林寻看着眼前这位穿着得体、笑容满面,却浑身散发着精明与市侩气息的干瘦老头,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
所谓“地仙”,便是民间俗称的“保家仙”。多为修炼有成的精怪,如狐、黄、白、柳、灰等,受一方百姓香火供奉,守护一方水土平安,以此积攒功德,精进道行。他们虽未入天庭册封的“神道正统”,却与人间牵连最深,最是接地气,也最是懂得人情世故。
而眼前这位,那标志性的八字胡,那尖细的嗓音,以及那短暂一晃而过的、毛茸茸的黄色大尾巴虚影,都昭示着他的真身——
黄鼠狼仙。
民间尊称一声“黄二爷”。
“原来是黄二爷当面。”
林寻点破了对方的身份,语气依旧平淡,既不因对方是“仙”而过分恭敬,也不因对方非正统神只而有丝毫轻视。他只是,如同对待任何一位深夜来访的客人般,不卑不亢:
“不知二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那老头,被林寻一口叫破真身,非但没有丝毫恼怒,反而那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更加殷勤。他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果然找对人了”的、如释重负的光芒。
“哎呀!林老板果然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小仙的底细!”
他连连拱手,姿态放得极低,活像一个求人办事的、谦卑的小老头:
“指教不敢当!绝对不敢当!”
“是有一桩生意……想求林老板,帮个大忙!”
说着,他那只一直背在身后的、干瘦的手,缓缓地,伸了出来。
他的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与这间阴森肃穆的便利店、与这深夜的诡异气氛、与他这“地仙”身份,都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东西,四四方方,用精美的硬纸板装订,封面上,赫然用烫金大字印着——
“《城南古玩一条街·商业街区振兴计划书》”
林寻:“……”
他看着那烫金的、充满了现代商业气息的封面,看着那行字,沉默了。
黄二爷搓着手,一脸愁容,那两撇八字胡都仿佛耷拉了下来,活像一个即将面临破产清算的、走投无路的中小企业主。
“不瞒林老板说……”
他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满是属于“地仙”的、被时代抛弃的无奈与辛酸:
“小仙我,乃是城南那条‘古玩一条街’的守护地仙。”
“那条街,打我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是我们黄家守护的地盘。百年来,靠着街上古玩店的香火、靠着来来往往的人气、靠着那些淘古董的、看热闹的、做买卖的人们的供奉,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可您瞧瞧现在!”
他痛心疾首地,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网购!”
“直播带货!”
“年轻人,都去逛商场、逛购物中心了!谁还来我们这条又老又破又偏的破街?”
“街上几十家店铺,十家倒了九家,剩下那一家,也是半死不活,苦苦支撑。”
“香火断了,人气没了,我这地仙,当得……”
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委屈:
“法力一天比一天弱!连想给小辈托个梦,让他们给我上炷香、供个馒头,都费劲!”
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林寻,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里,此刻,满是如同一个即将破产的人,看到最后一线希望时的祈求:
“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年,我这点百年道行,就要烟消云散。”
“我守护的地盘,也要变成无主之地。”
“到时候,孤魂野鬼,没了约束,纷纷聚集,那条街,必成新的祸乱之源啊!”
他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英雄末路”般的悲凉。
林寻静静地听完他这通充满了现代商业词汇、又夹杂着古老信仰危机的“诉苦”,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伸出手,接过那本装订精美的《商业街区振兴计划书》。
翻开。
第一页,赫然是一张手绘的、略显潦草的古玩街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个店铺的位置、经营项目、以及……黄二爷用他那独特的审美,画的几朵代表“人气”的云。
再往后翻,内容变得更加……精彩。
里面,竟然有模有样地写着“SWOT分析”、“目标客户画像”、“引流策略”等现代商业咨询报告中常见的词汇。
只是,那内容……
错漏百出。
充满了封建迷信与现代商业术语杂交后产生的、匪夷所思的诡异感。
比如那“SWOT分析”里,写到“优势”时,赫然写着:本街风水极佳,百年来未曾出过任何灵异事件,是块福地。(备注:这主要归功于小仙我日夜巡视,镇压一切不轨之徒。)
写到“劣势”时,更是直白:年轻人不信这套了。(备注:可恶的唯物主义!)
而最让林寻哭笑不得的,是那“引流策略”一栏。
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几条堪称“惊天地泣鬼神”的建议:
1.绑架城隍庙的财神爷,强迫其来本街坐镇三日,为各店铺开光,保佑生意兴隆。(备注:此举风险极高,需提前与城隍爷打好招呼,以防被通缉。)
2.在街口设立大型幻阵,让所有路过的年轻人都产生“这里必须进去逛逛”的念头。(备注:此法有违天道,可能被阴司追究,需谨慎使用。)
3.与抖音、快手等平台合作,邀请千万粉丝网红来街直播,内容就定为“探访百年古街,偶遇黄大仙显灵”。(备注:此法最为稳妥,但需要大量资金。小仙我穷,没钱。)
林寻看着这最后一页上,那可怜巴巴的“备注”,终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他合上那本计划书,将它轻轻地,放回了收银台上。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位满脸期待、如同等待判刑的“黄二爷”,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如同医生对病人宣布“你走错科室了”般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