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老张身边,蹲下来,把他的衣服整理好。那件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皱巴巴的,他用手抚了几下,抚不平,放弃了。然后站起来,走到小魏那边,把小魏从座椅上抱起来,放在地上,让他躺平。小魏的身体很软,软得像没有骨头,像一摊被揉皱的衣服。他把他放好,把他的手臂放在身体两侧,把他的衣服拉平。
然后走到老周那边。老周还靠在轮胎上,他把他从轮胎上抱起来,放在地上,和其他人躺在一起。老周的身体很重,肿得厉害,抱起来像抱一袋湿了水的沙子。他把他放好,把他的头摆正,把他的衣服拉平。
最后是装甲车上那三个人。他把他们一个一个从地上抱起来,放在一起,排成一排。他们的身体都很重,都很软,都像湿了水的沙子。他把他们的衣服整理好,把他们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把他们的眼睛合上。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着那排人。六个,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像睡着了一样。只有那些伤口,那些血,那些肿得认不出来的脸,提醒他这不是睡觉。
风沙还在刮,打在那些人身上,把他们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车旁边,靠着车门,坐在地上。那把唐横刀放在膝盖上,刀身上全是沙土,他用袖子擦了几下,擦不干净,放弃了。
远处,有车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好几辆,从基地的方向开过来,越来越近。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车灯切开风沙,灰蒙蒙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疲惫的脸照得格外清楚。车停了,几辆越野车,一辆卡车。车门打开,下来好几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白大褂的,有基地的,有卫生院的。
他们看见地上那排人,都停了一下,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过身,有人用手捂住嘴。赵姐从车上下来,看见慕容金璨坐在地上,浑身是血,脸白得像纸。她跑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问:“队长,你受伤了?”
慕容金璨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赵姐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排人,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站起来,朝后面的人挥了挥手。那些人抬着担架过来,把地上那六个人一个一个抬上车。动作很轻,很慢,像怕碰碎什么。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什么东西被永远关在了里面。
赵姐走到慕容金璨面前,蹲下来:“队长,该走了。”
慕容金璨点了点头,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赵姐扶住他。他站稳,把唐横刀挂在腰间,朝那辆越野车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还有血迹,暗红色的,被风沙盖了一半,另一半还露在外面,像一块块干涸的疤。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走。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车开了。往基地的方向,往那个还有人在等他的地方。后视镜里,那片戈壁滩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沙吞没了。他闭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敲了一会儿,手停了,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荒原。
赵姐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队长,老张他——”
“别说了。”慕容金璨打断她,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赵姐没有再问,转过头,看着窗外。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车开进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灰蓝色的暮霭压在围墙上,把那几栋灰白色的房子压得更低,更矮,像几个蹲在地上的老人。院子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着那几辆落满灰尘的车,照着那几个破了口的沙袋,照着墙角那堆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空油桶。车停了,慕容金璨从车上下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扶着车门站稳。赵姐从另一边下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后面那辆卡车也停了。几个人从车上下来,低着头,把担架从车上抬下来,一个接一个。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上渗着血,暗红色的,一块一块的,像开在雪地里的花。他们抬着担架穿过院子,朝冷库那边走去。白布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一只手,垂在担架外面,手指半蜷着,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血垢。有人把那只手轻轻放回去,把白布盖好。冷库的门开了,惨白的灯光从里面涌出来,照在那些担架上,照在白布上,照在那些渗出来的血迹上。门关了,灯灭了,院子里又暗下来。
慕容金璨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会议室走去。会议室的门开着,灯亮着,长条桌上摊着几张地图,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他在主位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老张趴在地上,手伸着,指甲缝里全是沙土;小魏趴在座椅上,后脑勺的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老周靠在轮胎上,脸肿得认不出来;还有装甲车上那三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那三个,一个趴着,一个靠着,一个爬了很远,手伸着,朝着基地的方向。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他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门被敲了两下,赵姐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他对面坐下。
“队长。”她叫了一声。
慕容金璨看着她,没有说话。赵姐也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开口。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