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轻山不知道砸了多少拳,沙袋上全是血,他自己的血,溅得到处都是。拳头已经没知觉了,不是不疼,是疼麻了,手指肿得像胡萝卜,关节处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他停下来,双手撑着沙袋,低着头,大口喘气。汗水从脸上淌下来,滴在沙袋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变成淡红色的水渍。他喘了很久,然后直起身,转过身,看见叶清清还站在门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靠在门框上,双臂垂在身侧,手指也在滴血。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空。
轻山从墙上扯了一截绷带,走到她面前,递给她。叶清清低头看着那截绷带,看了很久,然后接过去,缠在手上,缠得很慢,一圈一圈,缠得很紧,勒得手指都紫了,她也不吭声。轻山也扯了一截绷带,缠在自己手上,缠完活动了一下手指,有点紧,但还能动。他靠在门框的另一边,和叶清清并肩站着,两个人看着窗外那片夜空。
“睡不着?”他问。
叶清清没有说话。
轻山也没有再问。他就那么靠着,看着窗外。夜空中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灰蒙蒙的,像一床旧棉被把整个天都盖住了。远处有风吹过的声音,呼呼的,像有人在哭。他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慕容队长以前跟我说过,戈壁滩上的夜空特别好看。没有云,没有灯,星星多得跟撒了一把碎银子似的。”他停了一下,“他说他有时候睡不着,就爬到基地楼顶上去看星星。一看就是一整夜,看到天亮。”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说看星星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烦,就看着它们,挺好的。”他伸出手,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灰。他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把手缩回来,插进口袋里。
叶清清看着他画的那个圈,也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那个圈旁边画了一个圈,两个圈挨在一起,像两只眼睛,看着窗外。她画完,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和轻山一样。两个人就那样靠着,看着窗外那两个圈,谁都没有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轻山回了宿舍。他没有睡,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慕容金璨的铜钱,铜钱埋在桃止山了。是另一枚铜钱,他自己的,很小,比慕容金璨那枚小一圈,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穿着一条红绳,红绳是新的,大红色的,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然后攥在手心里,闭上眼。手心里的铜钱被体温捂热了,边缘硌着掌心的肉,有点疼,但没有松开。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轻山就起来了。他穿好衣服,把刀挂在腰间,走出宿舍。走廊里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墙上,把一切都照得死气沉沉。他走过值班室,里面有人,老李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但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走过装备室,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排枪械和刀具,有一把刀的位置空着,那是他的,挂在他腰间。他走过训练室,里面没人,沙袋上那些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一片一片暗红色的硬块,边缘翘起来,像干涸的河床。
他走出基地大门,外面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太清。风很大,从戈壁滩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蹭。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道模模糊糊的山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去。
七点整,食堂开饭。轻山端着餐盘在角落里坐下,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他把馒头掰开,夹了两筷子咸菜,合上,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喝。叶清清端着一碗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拿馒头,也没有拿咸菜,只是那碗粥,慢慢地喝。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吹好几下,吹得粥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她看着那层皮,看了很久,然后搅散了,继续喝。风清和云逸端着餐盘坐过来,风清要了一碗粥和两个馒头,云逸要了两碗粥和四个馒头。云逸吃得很急,呼噜呼噜的,像饿了很久。风清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在嚼一件很重要的事。
四个人坐在角落里,喝着粥,吃着馒头,谁都没有说话。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碗筷碰撞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嘈杂,但听不清任何一句话。轻山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用袖子抹了一下嘴,看着窗外。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院子里那几棵歪歪斜斜的树上,把叶子照得一片金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叶清清跟在他后面,风清和云逸跟在叶清清后面。
九点整,花慕晴在会议室召开了第二次会议。还是那些人,花慕晴坐在主位,轻山坐在她右手边,南宫鸣渊坐在左边第二个位置——他刚从沪上赶回来,西装皱巴巴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有点乱,但那张脸还是好看的。叶清清坐在他旁边,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扎成马尾,露出整张脸。很好看,但很冷,像冬天早上的霜。风清坐在对面,云逸坐在风清旁边,今天没有动来动去,坐得很直,像他师兄一样。
花慕晴把一沓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文件是总部的,上面盖着红章,写着几个大字——关于夜叉东进的紧急通报。轻山拿起文件,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完递给风清,风清看完递给云逸,云逸看完递给叶清清,叶清清看完放在桌上。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