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2章 错认将军令(2 / 2)

谢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搬箱子?那还不简单!咱俩又不是头一回干这事了。”

两人便如同两道灰色的影子,无声地掠下土坡,远远缀在车队后方,朝那座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的小镇行去。

临溪镇坐落在京西南路的官道要冲上,北距襄阳不过百余里,南接江陵水陆码头。说是镇,其实不过一条主街、三两条横巷,拢共百来户人家。

镇子外围是成片的荒田与枯苇,秋风一吹便簌簌地响,偶尔能看见几座被马蹄踏塌的土墙,残垣上蹲着几只灰扑扑的乌鸦。

可你若往镇子中心走,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可容两辆马车并行,两旁酒楼、茶馆、当铺、药铺鳞次栉比,门口都挂着崭新的灯笼,招牌上的金字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街上行人虽不算摩肩接踵,却也称得上络绎不绝——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腰悬刀剑的江湖客,还有几个梳着高髻、涂着厚厚脂粉的女子倚在茶楼的窗边,朝街上抛着媚眼。

这便是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大地主们依旧过得极好的明证。宋蒙在襄阳一线对峙已有数年,北边的炮声隐隐可闻,可在这临溪镇上,歌舞升平,酒肉飘香,仿佛那座被围了不知多少次的襄阳城,远在天边似的。

镇子最繁华的地段上,矗立着一座二层酒楼,飞檐翘角,朱漆廊柱,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临溪楼”三个大字,落款竟是当朝一位颇有名气的翰林院学士。

这酒楼的东家,便是智家——智渊的姐姐,智慧娴。

智慧娴今年二十六,嫁的是这镇上的小地主智伯常。智伯常本是外姓人,姓季,因入赘到了智家,便改姓了智。

智慧娴在临溪镇上有几十亩良田,几间铺子,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

智伯常此人,名字听着像个大夫,人也生得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乍一看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派头。可只有智慧娴知道,她这位夫君,骨子里是个什么货色。

此刻智慧娴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拨着算盘,目光却冷冷地落在自家夫君身上。

智伯常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青绸长衫,坐在临窗的一张八仙桌旁,手里端着一盏茶,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街上那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连茶凉了都不知道换。

智慧娴将算盘啪地一搁,走到智伯常身侧,压低声音道:“你看够了没有?”

智伯常这才回过神来,干咳两声,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讪讪道:“夫人说什么呢,我是在看那街上的马车,你看那马——”

“你是在看马,还是在看马旁边的姑娘?”智慧娴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把冰刀,字字剜在智伯常脸上,“智伯常,我嫁给你五年了。你撅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你昨晚上又翻那包药了?”

智伯常脸色一变,连忙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夫人!夫人息怒!我就是看看,看看又不犯法——”

“看看?”智慧娴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你是看,还是想?你想看什么,想干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子本事——”

她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因为她的目光越过智伯常的肩头,落在了街对面那家茶楼门口。

那里正停着两辆马车,七八个趟子手正在卸鞍喂料。当先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车上跳了下来,腰间挂着一柄沉甸甸的腰刀,满脸横肉,眼中透着一股子志得意满的倨傲。

那汉子正是贾扩。他下了车,先是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身,朝车帘内伸出手去。

一只纤秀白皙的手从帘后伸出来,搭在他的手腕上。

然后,三个年轻女子依次从车上下来。当先一个穿水绿色褙子,身段窈窕,眉目如画;第二个穿桃红色长裙,腰肢极细,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媚意;第三个年纪最小,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穿一袭素白的衣裙,怯生生地垂着头,不敢看人。

这三个女子往酒楼门口一站,整条街都静了一瞬。不是那种肃穆的静,而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这临溪镇上不是没有美人,可这般模样的女子,一下子来了三个,便是在襄阳城里也是极少见的。

贾扩显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他将腰刀往身后一甩,大步跨进酒楼门槛,对迎上来的店小二道:“雅间!最大的雅间!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菜都给老子上来!”

店小二连忙哈腰应着,一溜烟地跑了下去。

贾扩便在靠窗的雅间里坐下,三个女子分坐左右,七个趟子手散坐在外间的大堂中。那满脸络腮胡子的老镖师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拍在桌上,对店小二道:“有什么好酒尽管上,我们扩哥——我们爷不差钱!”

贾扩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堂。雅间的门敞着,能将整个大堂尽收眼底。

此刻已近正午,酒楼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佩刀的江湖客,还有几个闲汉聚在角落里赌钱,吆五喝六的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然后,酒楼的门又开了。

这一回进来的,是另一队人。当先一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极不起眼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年轻男子——一个面容清俊,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姿态从容得如同闲庭信步;另一个身量修长,眼睛亮得惊人,顾盼之间带着几分草原儿女独有的野性。

再往后,是一个女子。一袭素白的长裙在午后的日光下微微泛着冷辉,仿佛整个人都是从月光中走出来的。

她头上戴着一顶纱笠,白纱垂至肩头,遮住了面容。可即便是这般遮得严严实实,她往那儿一站,周身那股清冷出尘的气韵便已让整个大堂的喧嚣都低了几分。

几个正在赌钱的闲汉抬起头来,只看了那女子一眼,手中的骰子便哗啦啦地落在了桌上。那女子面纱后的目光极冷极淡,仿佛这满堂的酒肉香、满耳的吆喝声,都与她毫无干系。

正是尹志平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