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献祭与攀附(2 / 2)

那时三十六姓同气连枝,休戚与共,谁家生了儿女,头一件事便是翻族谱、排八字,务必将姻缘圈定在这三十六姓之内。

若有私自与外族通婚者,轻则逐出族谱,重则废去武功、断其经脉,绝不姑息。

这套规矩传了两千多年,可人心这东西,最是经不住岁月消磨。

到了近几百年,族中那些旁支庶出的子弟,在嫡系面前分不到多少资源,又不甘心一辈子仰人鼻息,便渐渐生了外心。

有的与京中商贾之女暗通款曲,有的娶了江湖门派的遗孤,还有的干脆入赘到外地豪绅家中。

族中长老们起初还严加惩处,可架不住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杀也杀不过来,逐也逐不干净。

到了最后,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这些人已不是保龙一族的人了。

可偏偏这些人,骨头硬得很。

他们继承了保龙一族的武学底子,又吸收了外来的新鲜血液,做起事来比那些墨守成规的老牌世家更大胆、更不要命。

那些混血的后代虽被嫡系鄙夷地称为“杂种”,可这几十年来,他们在京西一带开枝散叶,经营田产、插手漕运、把持私盐,手里的资源越来越多,麾下养着的门客打手也越来越精悍。

智家如此,果家也是如此,还有谢家……哪个不是这般发迹起来的?

更让陆春升窝火的是,这些人非但不知收敛,反而越发得寸进尺。

仗着保龙一族的名头,在外头招摇行事、抢占商路,可一旦出了事,朝廷追究下来,板子却是打在陆家这样的大族身上。凭什么?

他这次之所以愿意与贾似道联手,除去朝廷那边的考量,私心便在于此。那些混血的小家族就像田里的稗草,长得比稻子还快、还密,若不趁着这个机会一把火烧干净,迟早会把正根的水分和肥力全都吸干。

朝廷要开刀,他陆家便递刀子。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种”们被清剿殆尽,京西地面上剩下的田地、商铺、码头,自然由他陆家来接手。届时既有朝廷做靠山,又除掉了心腹大患,岂不是双赢?

他唯一有些拿不准的,是那位新上任的神威天宝大将军。

甄志丙这人,他派人细细打听过——万邦会武上连败四国高手,那是实打实的本事;抄汪国盈的家,雷厉风行,不留余地,那是铁打的手腕。

这般人物,若只是个贪财好色的寻常武夫,倒还好办。

万一此人来了兴致,不剿那些小家族,反倒与他们联起手来对付陆家——

陆春升想到这里,又缓缓摇了摇头。

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小了。他反复推演过无数次,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甄志丙只要不傻,就不会放着现成的盟友不要,跑去和那些迟早要死的人搅在一起。

陆春升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转向身旁一个年约三十的年轻人,语气缓了几分:“铭宇,你去把那三个美人重新收拾妥当,明日一早送到大将军府上去。如今那大将军已到了京西,咱们的礼数绝不能怠慢。”

陆铭宇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出去,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那嘈杂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和仆役的呼喝。陆铭宇眉头一皱,大步朝院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便看见自己年仅十二三岁的儿子陆岗童正将一个绿衣女子按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毫无节制的贪婪与兴奋——小小年纪,行径却已如此禽兽。

那女子拼命挣扎,泪水糊了满脸,衣衫已被扯破了大半,露出底下白得刺目的肌肤。

“爹!”陆岗童看见陆铭宇走过来,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那女子攥得更紧了些,“这几个女人挺带劲的,我先玩玩!”

话未说完,一记响亮的耳光已重重扇在了他脸上。

陆铭宇这一巴掌用了七八分力道,将陆岗童整个人扇得偏了过去,左边脸颊上霎时浮起五道鲜红的指印。

陆岗童愣了一瞬,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从小到大都被母亲和祖母捧在手心里,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受过,何时挨过这般打?

“你敢打我!”陆岗童捂着脸,眼中满是委屈与愤怒,“我要告诉我娘!”

“告诉你娘也没用。”陆铭宇怒道,“这三个女人,是送给神威天宝大将军的。你碰她们一根手指头,便是给陆家招祸。你爹我、你爷爷、整个陆家,都担不起这个罪。”

陆岗童被父亲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吓得打了个哆嗦,哭声也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

他虽被惯得无法无天,却也知道父亲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他咬着下唇,恨恨地看了那三个女子一眼,转身便朝院门外跑去。

陆铭宇看着儿子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知道儿子这性子迟早会闯出大祸,可他更知道妻子对这独苗有多宠溺,他每回想要管教,最终都落得一地鸡毛。

他叹了口气,吩咐几个仆役将那三个女子重新安顿好,自己则转身回了正堂,将方才的事简略禀报给了陆春升。

陆春升听完只是摆了摆手,道:“小孩子不懂事,你多加管教便是。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那批货安安稳稳地送到大将军手上。”

陆铭宇应了一声,正要退下,陆春升却又叫住了他,压低声音道:“那个甄志丙,不是好相与的。你杨叔叔在他手里吃了大亏,他儿子杨星辰的膝盖骨都被敲碎了;汪国盈那般手眼通天的人物,也被他砍了一条胳膊。你明日去送东西,什么都不要多说,送到便走,绝不给他任何借题发挥的余地。”

陆铭宇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他自幼习武,仗着家传的内功心法和父亲的悉心指点,在京西这一带也算有几分名头。

可此刻听父亲说起那位甄大将军,语气中满是忌惮与无奈,他心中那股子傲气便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从案上取出那只装了密信的竹筒,重新将蜡封检查了一遍。

贾似道送来的这批货,除了金银和美人之外,还有一封陆春升亲笔写的信——信上写得极客气,先是恭贺甄大将军荣升神威天宝,又表示陆家愿意效犬马之劳,最后婉转地提到了京西地面上的几桩旧案与其他几个小家族有关,暗示只需大将军高抬贵手,陆家必有重谢。

这封信的每一个字都是陆春升亲自斟酌的。他太清楚这些朝廷命官的脾性了——嘴上说着忠君报国,背地里哪个不是中饱私囊?这位甄大将军抄了汪国盈的家,分了那么多银子给流民和禁卫军,在陆春升看来,不过是博个清名罢了。只要给足了他面子,再给他一个台阶下,他自然会收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