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告诉我爹。”
当陆铭宇带着一身血腥气冲进正堂时,陆春升正坐在太师椅上。
陆铭宇推门而入,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半分平日里的从容与沉稳。他的眼眶泛红,嘴唇紧抿,整个人如同一柄被折断了又强行接上的剑。陆春升只看了他一眼,便将手中的茶盏搁下了。
“爹。”陆铭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岗童他……死了。”
陆春升的手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一记闷雷劈中,直直地坐在太师椅上,半晌没有动弹。那张方脸膛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死在果家的青楼里。”陆铭宇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剜出来的,“大夫说是……脱阳而死。”
陆春升猛地站起身来,手边的茶盏被袖子带倒,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踉跄了两步,扶住了桌案才没有栽倒。岗童是他唯一的孙子,是陆家一脉单传的根苗。
那孩子虽然平日里为非作歹、嚣张跋扈,可越是这般性子的人,长大了才越懂得如何守住家业、如何将对手踩在脚下。
正因如此,他对这个孙子一向骄纵,从不舍得真正责罚。
可如今,这根苗断了。
“走。”陆春升的声音已恢复了镇定,可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里,翻涌着的却是比暴怒更可怕的东西——那是深不见底的杀意。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院外,日光下,孙子那具枯槁的尸体被停在一块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陆春升掀开白布,看见那张青灰色的、还未长开的少年面孔,喉头猛地一哽,眼眶便红了。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随行的老大夫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查验。翻眼皮、探舌苔、按胸腹,折腾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小心翼翼地回禀道:“陆老爷,小少爷生前……服了药物。”
“什么药物?”
老大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房中助兴的虎狼之药。小少爷身子本就亏虚,又一夜纵欲无度,药力上行,心血耗尽……”他说到此处便住了口,后面的意思已不言自明。
陆铭宇站在一旁,听着老大夫的话,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什么——昨日儿子被他扇了耳光跑出去时,眼中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想必是到了青楼之后,那几个女子见他年幼,面上虽不敢怠慢,背地里却难免流露出几分轻蔑。
那孩子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个?一怒之下便服了药,非要狠狠整治那几个女子不可。
可整治的结果,便是把自己活活折腾死了。
陆春升听完老大夫的话,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这种人,遇事从不往自家身上寻半寸不是。
孙子死得再不堪,那也是旁人害的——果子烂了,只能是虫蛀的,断没有自己从芯里往外朽的道理。
此刻的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果家设了局、下了套。他只认这一个理。
“贾扩。”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你把昨天的事,再细细说一遍。”
贾扩跪在地上,将昨日遭遇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从谢家眼线的追踪,到那两个绑匪的袭击,再到智渊带人围堵,末了又补了一句:“陆爷,那智渊从官道上退走之后,并没有回智家,好像是径直去了果家庄园。”
陆铭宇闻言,眼中寒芒大盛。他看向父亲,咬着牙道:“爹,这还不够明白吗?智家和果家已经联了手,他们知道咱们要送东西给大将军,半道上劫货不成,便用阴招——在青楼里对岗童下了毒手。那几个女子是谁的人?果静的人!岗童死在果家的地盘上,这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
陆春升站起身来,走到院中,仰头看着那轮被乌云遮去大半的日光,“智家,果家。”他一字一顿,将这两个名字咬得极重极沉,“好,很好。”
他转过身,看向陆铭宇,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孙子的人:“去,把咱们的人手都召集起来。先不要急着动手——岗童的事,不能让人看出是咱们在报复。你让贾扩去告诉贾似道,把那个甄志丙盯紧了,无论如何,不能让智家和果家抢在前头搭上那条线。”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狠厉:“至于果静和智渊……既然他们想要联手,那就让他们联。联得越紧越好——到时候,一网打尽。”
陆铭宇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
尹志平到了京西之后,并未急于动手。他先去见了本州太守,将京西地面上几家大族的底细摸了个大概——陆家势大,智家、果家、谢家等小族依附其间,彼此联姻又彼此提防,如同一张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此番是来筹银子的,不是来打仗的,在没有铁证之前,他不会轻易动刀。凌飞燕以赵青的身份在州府中挂了职,日日与那些推官、主簿周旋,将田亩账册、税赋簿籍一本一本地调出来比对。
尹志平将府中防务交给了赵与谦与周良臣,命他们带着三百精兵日夜操练,并传了几套能在最短时间内制住对手的擒拿手法。
其余时间,他多半留在府中。或与凌飞燕商讨接下来的布局,或陪月兰朵雅说话——月儿面上不说,心里却憋着闷气,他便耐着性子慢慢哄。
更多的时候,他陪在小龙女身侧。她失了记忆,对这世间的一切都觉陌生,唯独对他有着一种不言不语的依赖。他不急,便这样一日一日地守着。
他全然不知,就在他安然度日的这些天里,智家已将他视作绑票灭口的凶手,陆家更将他当成了与智、果两家暗中勾结的死敌。
若这些人知道他便是尹志平——那个在终南山剑斩虞家三长老的全真弟子——恐怕便不会如此轻视,甚至觉得凭几个杀手便能将他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