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飞天重明(2 / 2)

柯镇恶的脚步忽然停住了,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复杂极深沉的表情——有厌恶,有痛恨,更多的却是一种如同看着自己曾经最丑陋模样的、深入骨髓的羞愧。

“尹小哥,”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听听——听听这里头的声音。骰子一响,便是多少人家破人亡。老瞎子从前也嗜赌如命,在大漠里跟那些马贼赌,在嘉兴跟那些泼皮赌,输了便喝酒骂娘,赢了便觉着自己是天王老子。年轻时老瞎子从不觉得赌有什么不好——直到听了那些被赌害得卖儿鬻女的惨事,才知道自己这辈子,造了多大的孽。”

他抬起那张枯槁的脸,“这京西地面上,最害人的便是赌场——你赌输了,他们便借钱给你翻本;你还不上,他们便逼你签了卖身契,让你去给他们做牛做马。你的老婆孩子,便成了他们窑子里的摇钱树。这帮畜生,比蒙古鞑子还要可恨一万倍。”

尹志平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赌坊门前传来一阵嘈杂。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男子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从门内推了出来,踉跄了好几步,一脚踩空,便从台阶上滚了下来,脸朝下摔在土路上,磕得鼻血横流。

那年轻人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是血,双眼通红,如同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他身上的衣衫破旧不堪,袖口都磨出了线头,一看便知不是什么有油水的主。

“没钱还敢进赌坊?滚!再来打折你的腿!”那打手啐了一口唾沫,转身便回了楼中。

围观的路人纷纷摇头,有人低声叹气,有人幸灾乐祸地嗤笑。

那年轻人抬起头,正好撞上尹志平投来的目光,没有嘲讽,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可正是这份怜悯,让那年轻人如同被烙铁烫了一般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被这世道反复碾压之后终于决了堤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尹志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扶着柯镇恶继续朝前走去。几个女子低着头跟在身后,很快便消失在了街角的拐弯处。

那年轻人独自站在赌坊门前的阴影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中,渗出了暗红的血。

他是谢家的老三,叫谢豹。上头有两个哥哥——谢彪和谢勇。那两个哥哥虽算不上什么好人,对他却一直照顾有加。从小到大,他在外面挨了欺负,都是哥哥们替他出头;他闯了祸,也是哥哥们替他顶罪。

可如今,哥哥们都死了。死在神威天宝大将军的手里。

谢婉容听闻那甄志丙连杀三人,连智家姐夫都一并宰了,吓得压根不敢提报仇的事。谢豹无人可依,只能独自去闯。

他多方打探,才从智家一个家丁口中得知——那位神威天宝大将军正在陆家的赌坊里饮酒作乐。

智渊认定贾扩便是甄志丙,谢豹自然也把他当成了甄志丙。

可他太瘦了,连那几个看门的打手都能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扔出来。

谢豹站在阴影里,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赌坊那扇半掩的大门。

里面的骰子声、吆喝声、女人的娇笑声,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铁签,反复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赌坊后门。

后门的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一个看门的杂役正靠在墙根下打盹。

谢豹从地上摸起一块碎砖,蹑手蹑脚地走到那杂役身后,咬了咬牙,一砖砸了下去。

那杂役闷哼一声,身子便软软地歪倒在地。谢豹将他拖到墙角,从他腰间摸出了一串钥匙,然后推开了后门。

地下的赌坊中乌烟瘴气,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气、汗臭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贾扩正坐在最里面那张赌桌的上首,面前堆着一摞碎银子,满面红光,显然手气正旺。

他敞着衣襟,露出胸口一撮黑毛,嘴里叼着根牙签,斜睨着对面的庄家,大咧咧地骂道:“老子这几天霉运缠身,今天总算翻身了!来来来,再押!都押上!”

谢豹穿过人群,悄无声息地走到贾扩身后。

他的右手一直揣在怀中,“你就是甄志丙,对吗?”

贾扩正赌得兴起,头也不回地随口骂了一句:“老子是你爹!”

谢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他的手从怀中猛地抽了出来——那根引线已被他不知何时点燃了,火星在昏黄的灯火下明灭了一瞬,发出极细微极尖锐的嘶鸣。

贾扩的余光扫到那点火星,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然后他的瞳孔便在那一瞬间瞪得几乎要从眼眶中弹出来。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谢豹已一把将他死死抱住,然后,便是轰的一声。

火光从地下赌坊的入口处冲天而起,如同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火龙终于挣脱了牢笼。

气浪将整座木楼的底层炸得四分五裂,碎木、瓦砾、血肉混在一处,呈扇形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二楼的地板在巨响中轰然塌陷,几个还在楼上吃酒的赌客连人带桌坠入火海,惨叫声刚起便被更猛烈的爆炸吞没。

那些燃烧的赌具——骰子、牌九、铜钱——被气浪裹挟着四处飞溅,如同地狱深处泼洒出来的火星。

一根燃烧的木梁从废墟中斜斜戳出,上面还挂着半截被烧得焦黑的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