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独眼半开半阖,正打算合眼歇一会儿,忽然听见门帘响动,一股极清的冷香飘了进来。他睁开眼。
屏风旁站着一个白衣女子。素白的纱裙,素白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丹凤眼。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看他,也不说话,仿佛这满室的旖旎与污浊都与她毫无干系。
公孙止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他猛地从榻上坐起来,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门口那抹素白的身影,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的嘴唇微微发抖,“……柳妹?”
夏荷没有说话。她只是垂了一下眼帘,那姿态既非承认,也非否认,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沉默。
她在风月场中混了这些年,深知一个道理:想让男人相信你是他心中的那个人,最好的法子不是争辩,不是解释,而是什么都不说。你越沉默,他越会用自己的想象去填补你的空白。
果然,公孙止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从榻上翻身而下,赤着脚走到夏荷面前,伸出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想要碰她的面纱,却又在距她脸颊不足三寸处停住了。他怕——怕面纱一揭,这张脸便会从梦中醒来,化为另一张陌生的面孔。
夏荷将他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她没有躲,也没有迎,只是抬起那双清冷的丹凤眼,极慢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片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平静。
公孙止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绝情谷,那个白衣如雪的女子站在情花丛中,用同样清冷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我答应你”。
“柳妹,老夫终于找到你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发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痴迷,“你莫要再躲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再也没有杨过,再也没有尹志平。老夫会待你好的——比他们待你更好千倍万倍。”
夏荷心中一阵恶寒,她缓缓在榻边坐下,姿态依旧是那种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她知道越是这样,这老畜生便越是心痒难耐。
果然,公孙止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如同一个毛头小子般扑了上来,将夏荷一把搂入怀中,将脸埋在她散落的长发间,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的冷香。口中不断唤着“柳妹”,声音时而温柔,时而癫狂,时而如同梦呓。
夏荷闭上眼睛,任由他折腾。
他每唤一声“柳妹”,她便极轻地应一声,将那副清冷与疏离扮演到了极致。
这一场纠缠,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漫长。公孙止的亢奋到了近乎癫狂的地步,他将这些年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挫败、所有的求之不得全数发泄在了这个假扮的“柳妹”身上。
当他又一次伏在夏荷身上喘息时,他附在她耳边,用一种极低极沉、近乎哽咽的声音说道:“柳妹,你终于肯了。”
那火麒麟本就是上古异种,传说中龙之血脉的旁支,其血至阳至烈,催发的不止是内力与体魄,更是那股蛰伏在骨髓深处的原始本能。
龙性最淫——这传说固然荒诞,可公孙止饮下麒麟血后,那被压抑了数十年的欲念便如浇了滚油的炭火,他本还存着几分理智,知道明日有硬仗要打,可夏荷扮的小龙女一出现,那袭素白纱裙、那双清冷的眼——他脑中那根紧绷的弦便“铮”地断了。
画皮画骨更追魂,这女人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撬开了一道缝,他便再也合不上了。
什么陆春升,什么甄志丙,统统抛到脑后,他只要这个“柳妹”多看他一眼。
屋外,春兰与秋菊并肩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脊背靠着斑驳的墙。
起先还只是断断续续的声响,她们只当与方才一样,折腾一阵便消停了。可这一回不同。
那声音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夏荷的嗓音本是清冷的,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又揉在一起,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断不成调,却偏偏不曾停过。
窗棂纸上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从东墙角移到西墙角,又从西墙角移到门缝底下,最后被灰蒙蒙的晨光取代——那里头的动静,竟始终不曾歇过。
春兰最先沉不住气。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阵,脸色渐渐发白,转过头来,用一种近乎惶恐的眼神看着秋菊。“姐,天都快亮了,荷姐她——她还在里头。这老畜生怎地这般能折腾?荷姐会不会出事?”
秋菊没有说话。她从腰间摸出那杆铜烟枪,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她将烟枪叼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入肺,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银朱粉特有的甜腥气顺着喉咙蔓延开来,将四肢百骸的疲惫与酸痛暂时压了下去。
她们这些青楼女子,老鸨为了控制她们,早就在日常的饮食与烟丝中掺了银朱粉,那东西是蒲甘运来的上等货,掺在烟丝里抽了,起初是飘飘欲仙,久了便离不得。
可此刻秋菊却有些庆幸,这银朱粉虽毒,至少还能提一口气,让酸软的筋骨重新绷紧。
她将烟枪递给春兰:“吸两口,提提神。”春兰接过来。烟雾呛得她眼眶泛红,却也将那股几乎要将她拖倒的倦意压了下去。
她们都知道,这不是歇的时候。
夏荷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已听不出原本的清冷,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断断续续的呢喃,如同被风吹散的柳絮,飘到半空便碎了。
紧接着,公孙止那沙哑而癫狂的吼声骤然拔高,如同濒死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嘶嚎,然后便是一阵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寂静。
“进去。”秋菊将烟枪往腰间一别,站起身来,一把推开了门。
……
天光彻底大亮。
秋菊拍了拍春兰的脸颊,又推了推夏荷的肩膀:“不能睡,咱们不能睡。那老畜生走了,咱们得赶紧去报信。”
夏荷趴在榻上,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方才那老畜生将她折腾得浑身散了架,她只记得最后一阵天旋地转,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被推醒时,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眼前全是乱窜的金星,看什么东西都像隔了一层水雾。
她咬着牙撑起身子,推了推身旁还在昏睡的春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