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碎裂的是比心脏更深处的东西——是他的不甘,是他的执念,是他这一生所有的怨恨与痴妄。
“呃……呃……啊啊啊——!!!”
公孙止喉咙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只独眼骤然瞪得浑圆,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弹出来。
他不甘!他死不瞑目!凭什么这小子什么都有,而他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这些女人一个个都护着他,而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连一个真心待他的人都未曾有过?
他将丹田中最后一股真气强行引爆,想要与这些人同归于尽。
然而那股真气还没来得及炸开,一记沉重至极的破空声便从他身后呼啸而至。月兰朵雅的玄铁金刚鞭如同两条乌黑的蛟龙,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公孙止的脊椎骨在这一鞭之下寸寸碎裂,整个后背塌陷下去一个大坑。
那股正要引爆的真气被这一鞭硬生生砸散,化作一股狂暴的反噬之力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他的四肢百骸如同被无数柄利刃同时绞割,五脏六腑在那一瞬间被震得移了位。他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那声不甘的嘶吼还堵在喉咙里,便被这股反噬之力彻底吞没。
然后他便如同一只破麻袋般从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溅起一蓬混合了血水与泥灰的污渍。
他的四肢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摊开,那条被火麒麟咬过、又被尹志平砸断的右腿弯折到了违背常理的方向。
他的独眼依旧大睁着,眼球上布满了暗红的血丝,凝固着临死前那一刻的不甘、怨毒、以及无尽的茫然。
月兰朵雅却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她落地的瞬间便已收鞭,整个人如同一道蓝色的旋风般朝尹志平扑了过去。
“哥哥!你吓死我了!”她将脸埋在他颈窝里。
尹志平被她扑得一个踉跄,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侧便也贴上来了。小龙女将他的左臂轻轻揽入怀中。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里,也漾着尚未散尽的后怕与庆幸。
凌飞燕收刀入鞘,瞥见尹志平被小龙女和月兰朵雅左右护着,虽面色镇定,手指却在微微颤抖,显然也是强撑,心知自己若再上前,更会扰他分神,便只摇了摇头,转身将浑身浴血的柯镇恶从瓦砾中扶起。
柯镇恶咳出一口血沫,那双瞎眼兀自圆睁,丝毫不肯低头。
月兰朵雅将脸埋在尹志平颈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哥哥,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你可不能动不动就去拼命!”
小龙女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她只是静静地抱着尹志平的左臂,将脸贴在他肩头。
可月兰朵雅却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她一眼,心中暗想:这女人就不能识趣些,让自己与哥哥独处?
殊不知小龙女心中也转着同样的念头。她自觉识得尹志平在先,月兰朵雅才是后来之人。自己肯容她立在身侧,已是大度至极。
尹志平被两个女子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月兰朵雅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小龙女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他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想推开,可刚一用力,两个女子便同时收紧了手臂,仿佛生怕他跑了一般。他只得僵在原地,任由她们这般抱着。
街对面的赵与谦与周良臣带着三百精兵赶到时,便看见了这一幕。
赵与谦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工地,碎裂的青石板、折断的松木脚手架、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那一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街角那具四肢扭曲、死不瞑目的尸体上,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多问。他只是走到凌飞燕身旁,抱拳行礼,压低声音禀报了几句。
凌飞燕点了点头,转向那些缩在墙角的陆家打手:“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那些打手哪里还敢反抗,一个个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那为首的胖大汉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大将军!我们都是被陆春升逼的!我们愿意作证,是陆春升指使杨殿军来刺杀大将军的!”
凌飞燕点了点头,吩咐周良臣将这些人暂且收押,又命人将昏迷不醒的陆春升从碎石堆中拖出来。
那陆春升满脸是血,鼻梁骨断成了几截,半边脸肿得发紫,早已不省人事。凌飞燕看着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又看了一眼地上公孙止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忽然觉得这场景颇有几分讽刺意味,陆家精心请来的“绝世高手”,到头来非但没能杀了尹志平,反倒将陆家彻底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陆家此番刺杀朝廷命官,已是铁证如山。”凌飞燕的声音冷厉,“按大宋律,刺杀三品以上官员,主犯凌迟,从犯斩首,家产充公,眷属流放三千里。”
她顿了顿,转向尹志平,尹志平听得出,她是在等自己拿主意。
尹志平终于有机会从两个女子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整了整破烂不堪的青衫,走到那片废墟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陆家打手,扫过昏迷不醒的陆春升,最后落在地上那具四肢扭曲、面目狰狞的尸体上。
他沉默了片刻:“陆春升是该死,可杀一个废人,又能如何?他的人头落地,不过是让这京西地面上多一具无人收殓的尸体罢了。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那些被他逼得卖儿鬻女的穷人,他们看不见这一刀,也解不了心头之恨。”
凌飞燕眉梢微挑,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所以,不杀。”尹志平转过身,目光扫过整条长街——那片被血水浸透的青石板,那些被掌风震塌的土墙,那些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百姓,“我要在这临溪镇最热闹的地方,搭一座公审台。把陆春升押上去,把他这些年做的每一桩恶事——开赌场、放高利贷、贩卖银珠粉、逼良为娼、杀人越货——都一桩桩念出来,让京西地面上所有受过他欺凌的人,都上来指认。让他们自己来决定,这个人该不该死,该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