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陆家布庄里的织工,在陆家干了整整十年。”她的声音清晰有力,“杨玉梅说她不插手陆家的事?放屁!陆家所有铺子的账目,全是她一手打理!我们这些织工,每日天不亮便要上工,一直干到深夜,一个月只给二百文工钱。若是病了、伤了,不但不给治,还要扣工钱。去年我染了风寒,发烧烧得起不来床,只歇了一天半,她便扣了我半个月的工钱!我去找她理论,她让管家把我赶了出来,还放话说——‘你爱干不干,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泛红:“大将军!她杨玉梅不是没干坏事,她是用最阴损的法子干坏事!陆春升杀人放火,她在一旁递刀子;陆春升强占民女,她在后头数银子。她施粥、收难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那些走投无路的人签卖身契,给她当牛做马!这样的人,比陆春升更可恨!”
人群中又有人站了出来。这回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指着杨玉梅:“大将军!老汉是城东油坊的账房。去年腊月,杨玉梅来油坊查账,硬说我们的账目有问题,要我们赔三百两银子。我们拿不出,她便让人把油坊的招牌砸了,把我们东家抓去陆家的私牢里关了整整五天。东家回来时,十根手指被夹棍夹断了八根,没过半个月便吐血死了!”
“还有我!”一个粗壮的脚夫挤到台前,满脸络腮胡子,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嗡响,“我兄弟在陆家码头上扛包,有一回不小心把一箱货摔了,杨玉梅让人把他吊在码头边的旗杆上,用蘸了盐水的鞭子抽了整整一个时辰!我兄弟被放下来时,后背上的肉都翻出来了!回家没熬过三天便断了气!”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如同被压抑了数十年的地火终于找到了喷发的裂口。杨玉梅的面色渐渐变了——她原以为这些泥腿子早已被磨平了骨头,却没想到他们肚子里憋了这般深的恨。她的嘴唇翕动了数次,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那套“大户人家的道理”在这些血淋淋的指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脚夫又补了一句,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杨玉梅!去年你在酒楼上跟人夸口,说你在京西城里能横着走,连太守都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你这话,在场的弟兄们都听见了!你倒是再横一个给我们看看!”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与叫好声。杨玉梅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知道完了——她最得意的那句话,此刻成了钉死她的最后一根钉子。
柯镇恶冷笑一声,将那根临时削成的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转向尹志平的方向:“尹小哥,老瞎子听明白了。这陆家从上到下,没一个干净的。这老婆子比陆春升那老乌龟还要毒上三分。你说怎么办?”
尹志平站起身,走到台子中央。那双深邃的眼睛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又扫过瘫在太师椅上口歪眼斜的陆春升,最后落在跪在地上、面色惨白的杨玉梅身上。
“杨玉梅!”尹志平的声音如铁锤砸在砧板上,震得长街两旁的门窗嗡嗡作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悔改,便活。不悔,便死。你自己选!”
杨玉梅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她本已闭目等死,台下那些百姓也攥紧了拳头等着看她人头落地,谁也没料到这位大将军竟还肯给她一条生路。
她愣了一瞬,随即连滚带爬地扑到尹志平脚边,额头磕在木板上咚咚作响:“悔改!妾身悔改!求大将军饶命!”
“陆春升,你呢?”尹志平转向太师椅上那个口歪眼斜的废人。
陆春升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呜咽,那只唯一能睁开的眼睛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似乎在表示同意。
他已是一个废人——但这副残躯里那颗贪婪的心,依旧在跳。
“好。”尹志平点了点头,“本将军给你们一个机会。”
此言一出,台下骤然安静了。所有人都愣住了——给机会?给这两个恶贯满盈的人什么机会?
柯镇恶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握着木杖的手收紧了几分。
他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变了——那些方才还怒火中烧的百姓,此刻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与隐隐的失望。
杨玉梅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抬起头,眼中亮起一丝惊喜的光芒:“大将军!大将军说真的?”
尹志平转过身,面朝台下的百姓,声音朗朗,“他们从前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不劳而获。他们如今所享受的一切——锦衣玉食、高楼大院、妻妾成群——全都是从你们身上刮下来的。他们不种地,却有吃不完的粮;他们不织布,却有穿不完的衣。凭什么?”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三分,如同惊雷般在长街上炸开:“凭什么他们可以不劳而获,而你们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凭什么他们的儿子可以花天酒地,而你们的孩子连一口粥都喝不上?凭什么?!”
这番话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那些方才还面露失望的百姓,此刻一个个攥紧了拳头,眼眶泛红,胸腔中那股被压了数十年的怒火在这一瞬间被重新点燃。
“所以——”尹志平转过身,看着杨玉梅和陆春升,一字一顿,“你们想活,便得劳动。用你们的双手,用你们的力气,像这些被你们欺压了半辈子的百姓一样,用劳动来换取你们活下去的资格。”
杨玉梅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活了半辈子,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曾沾过阳春水,如今要她去劳动?可她不敢反驳——她看见了尹志平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她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妾身愿意。”
陆春升的喉咙里也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呜咽,算是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