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最后的长城(1 / 2)

末日野草开花 边福 3415 字 6天前

风雪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长城的隘口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淹没。那些穿着统一制式作战服的白帝士兵,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跨过战友的尸体,跨过那道曾经象征着华夏脊梁的城墙,向着溃逃的队伍压来。

陈鸣飞拖着沉重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他的肺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的嘶鸣。回头望去,长城已经变成了一条黑色的蠕虫,那是敌军在移动。

“难道连长城都挡不住他们么?”黄皓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那是绝望到了极点的呓语。他背着一个小女孩,那是队伍里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此刻小女孩已经没了声息,但他不敢放下,仿佛放下了,就放下了最后一点人性的尊严。

队伍里的每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这三百多名平民,大多是老弱病残,是末世筛选下来的“废料”。长时间的奔命,饥饿、寒冷、恐惧,早已抽干了他们的精气神。他们不是在走,而是在爬,像一群被抽去了脊梁的软体动物,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绝望的痕迹。

就在这时,队伍的后方突然停了下来。

“停!”

一声低沉却充满力量的喝声穿透了风雪。

陈鸣飞猛地回头,只见十二生肖的队长辰龙,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戴着面具的男人,此刻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张刚毅如铁的脸。他身后,站着另外十一个身影,子鼠、丑牛、寅虎……十二生肖,整整十二人,像十二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雪地上。

“你们干什么?”陈鸣飞吼道,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不想活了?”

辰龙没有看陈鸣飞,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远处逼近的黑色潮水。

“长城是死物。”辰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它就是一种象征,是信仰,是丰碑。但今天,守在这里的不是砖石,是我们。”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平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决绝取代。

“我们,就是最后的长城。”

“算我一个。”

另一个声音响起。东北虎小队的队长彭虎站了出来。这个身高一米九的壮汉,此刻浑身是血,左臂软绵绵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但他右手里提着一挺从死人堆里捡来的重机枪,枪管上还挂着冰渣。

“东北虎,八个人,全在这儿了。”彭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老子这辈子没怕过谁,今天正好拿这帮杂碎祭旗。”

在他身后,八个同样伤痕累累的汉子默默站定,他们拉开了枪栓,那是金属撞击的声音,清脆,决绝。

十二加八,二十条命。

这就是最后的防线。

陈鸣飞的面色瞬间阴沉如水,那是愤怒,也是无力回天的悲凉。他看向一直沉默在队伍边缘的白禄山。

白禄山很矮。

在人群中,他显得格外突兀。他只有一米四左右,而且因为患有严重的巨头症,脑袋大得不成比例,像是一个充气过足的皮球安在了一根枯萎的竹竿上。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军大衣,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乱晃,看起来就像个滑稽的丑角,一个还没长大的畸形孩童。

但此刻,这个“孩童”的眼里,没有一丝滑稽,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先等等。”陈鸣飞快步走到白禄山面前,死死盯着他那双与外貌极不相称的深邃眼睛,“我们还有一张牌没用呢!”

白禄山微微抬头,那张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什么牌?”

“前面的‘黑石城’。”陈鸣飞语速极快,“那是座废弃的工业重镇,地形复杂,高楼林立。只要我们能进去,利用街道打巷战,依托建筑做阻击,比在这里当活靶子强一万倍!只要再拖延两个小时,大部队就能进城!”

“两个小时?”白禄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对!只要两个小时!”陈鸣飞吼道,

“没用的。”白禄山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黑石城早就被白帝渗透了。而且,那座城市的地形,我也比你熟。”

陈鸣飞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白禄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根烟,那是那种最劣质的旱烟,他笨拙地划燃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那颗硕大的脑袋显得更加诡异。

“陈鸣飞,带着人走。”白禄山吐出一口烟圈,“能走多远走多远。进了城,找个地洞钻进去,别出来。”

“你想干什么?”陈鸣飞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我?”白禄山笑了,那笑容牵扯着他脸上松弛的皮肉,显得格外狰狞又格外悲凉,“我去跟他们谈谈。毕竟,我是‘白帝’的老大。”

“你疯了!”

一声暴喝从旁边传来。白延松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过来一把揪住白禄山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白禄山双脚离地,像个布娃娃一样悬在半空,但他没有挣扎,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哥!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白延松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你说什么胡话?跟他们谈谈?那是五千人!是屠夫!他们会把你撕成碎片!就像撕碎那些平民一样!”

白禄山看着弟弟,眼神出奇的平静:“延松,放手。你弄皱我的衣服了。”

“我不放!”白延松吼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什么白帝,什么白禄山……你就是我哥!你是白延鹤!是我哥!你不能去送死!”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鸣飞无奈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在白延松和白禄山之间来回游移。白禄山!那个传说中白帝的领袖。那个让官方头疼不已的反叛军头子。谁能想到…

竟然是这个侏儒……

“延松。”白禄山的声音依旧平静,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弟弟抓着自己衣领的手背,“这里是战场,不是家里。注意你的态度。”

“去他妈的态度!”白延松嘶吼着,他把白禄山重重地放下,却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肩膀,“我不许你去!要走一起走!大不了死在一起!”

白禄山整理了一下衣领,叹了口气:“延松,你总是这么冲动。如果我不去,这三百多人,谁都走不掉。黑石城进不去,野外就是屠宰场。”

“那也不能是你去!”白延松嘶吼着,“你是白延鹤!你是我哥!你是我的英雄!哪怕是在末世后,你也是……”

“英雄?”白禄山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在风雪中回荡,带着无尽的嘲讽,“延松,你看看我。我像个英雄吗?”

他张开双臂,展示着自己畸形的身体。那颗硕大的脑袋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短小的四肢像是一个拙劣的笑话。

“我出生就是个怪物。大头怪婴,侏儒症。医生说我活不过三岁,但我活下来了。你知道这几十年来,我是怎么活的吗?”

白禄山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充满歧视和恶意的世界。

“被人当猴看,被人扔石头,被人吐口水。他们叫我‘大头鬼’,叫我‘地缸’。我吃过泔水,睡过狗窝。这个世界对我,从来没有善意。”

“哥……”白延松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想要去抱哥哥,却被白禄山轻轻推开。

“但是我有你。”白禄山看着弟弟,眼神瞬间变得柔和,那是他脸上唯一温暖的地方,“你是光,延松。你是正常的,健康的,英俊的。你是白家的希望,是白延鹤的弟弟。”

“不……”白延松摇着头,“我不稀罕!我只要你活着!”

“可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你活得像个人样。”白禄山的声音陡然转冷,“白延鹤这个名字,必须是干净的。他是那个在末世前努力工作的普通人,是那个爱护弟弟的好哥哥。他不能是反叛军,不能是杀人如麻的恶魔,所以不能接受审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逼近的敌军,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因此,白禄山必须存在。白禄山是邪恶的,是疯狂的,是反人类的。他背负了所有的罪孽,所有的杀戮,所有的肮脏。他建立了白帝,对抗这个世界,把水搅浑,只为了在乱世中给你撕开一条生路。”

“我不听!我不听!”白延松捂住耳朵,痛苦地大喊,“那是假的!都是假的!”

“是真的!”白禄山猛地提高音量,那颗硕大的脑袋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白禄山就是我!我是这个世界的弃子,所以我恨它!我恨这个看脸的世界,恨这个弱肉强食的规则!既然你们不让我好好活,那我就毁了你们!”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但我不能死在白延鹤的身份里。白延鹤必须是无辜的,必须是清白的。这样,当一切结束,当和平降临,你白延松,我的弟弟,才能挺直腰杆站在阳光下,没有人会因为你哥哥是反贼而歧视你。”

“哥……”白延松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白禄山蹲下身,用那只短小却有力的手,替弟弟擦去眼泪。

“延松,记住了。白禄山是个坏人,坏得流油。他做了很多错事,杀了很多人。但他不认错。”

“为什么?”白延松哽咽着问。

“因为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白禄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大衣,那矮小的身躯在风雪中竟显出一种巍峨的气势,“我输了,是因为我力量不够,不是因为我道理不对。我可以死,但我不能跪着死,更不能承认我是错的。”

他转过身,看向陈鸣飞。

“陈鸣飞,带人走。去黑石城,走地下管网。那是唯一的生路。”

“那你怎么办?”陈鸣飞声音颤抖。

“我去给那个‘坏人’白禄山,画上一个句号。”

白禄山从腰间拔出一把信号枪,那是他的武器。

他没有回头,迈开那双短小的腿,一步一步,向着那五千人的黑色潮水走去。

风雪很大,他的背影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孤独。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雪地,而是通往王座的红毯。

他缓缓走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命运的琴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