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病了的第七天,终于能下床了。
那天早上,母亲端粥进去的时候,看到他站在窗边,扶着窗台,看着外面的萝卜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老沈,你怎么下床了?”
父亲没有回头。“躺够了。”
母亲把粥放在桌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萝卜地里的叶子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蔫了,天晴了好几天,霜也轻了,叶子支棱起来,绿得发亮。
“萝卜长了。”父亲说。
母亲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扶着窗台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床边坐下,端起粥碗,慢慢喝。喝完了,把碗放下。沈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药。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父亲抬起头。“好了。不烧了,也不怎么咳了。”
沈飞把药递给他。他接过去吃了,把水碗放在桌上。
“爸,再歇两天,别急着下地。”
父亲没有说话。沈飞知道他不爱听,但还是要说。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母亲把碗收走,在门口碰到小雨。小雨手里拿着一把干草,已经攒了一小堆,堆在墙角。
“奶奶,爷爷好了吗?”
母亲低头看着她。“好了。能下床了。”
小雨跑进去,站在父亲面前。“爷爷,你好了?”
父亲点头。“好了。”
小雨伸出手。“那去看萝卜。”
父亲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走出木屋,向萝卜地走去。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父亲走得很慢,小雨也走得很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并排投在地上。萝卜地到了,父亲蹲下来,小雨也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萝卜叶子,叶子硬硬的,绿绿的,扎手。他笑了。
小雨也伸手摸了摸。“爷爷,叶子扎手。”
父亲点头。“萝卜在长了。”
小雨看着那些叶子,想象着土里的萝卜,白白的,圆圆的,带着一根根须。她不知道萝卜长多大了,但她觉得它们在长。
父亲蹲在那里看了很久。霜化了,叶子上有水珠,亮晶晶的。他站起来,往回去。小雨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
冰凌来给父亲复查,带着听诊器和血压计。父亲坐在床边,她听了听肺,又量了血压。
“肺里的杂音几乎没了。高压一百三十五,低压八十五。正常。”她把听诊器收起来,“药再吃两天,巩固一下。”
父亲点头,没有说话。
冰凌看着他。“老沈,以后天冷别一大早去看萝卜。等太阳出来再去。”
父亲想了想。“知道了。”
冰凌走了。母亲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新棉袄——不是给父亲的,是给小雨的。她坐在窗边,一针一针地缝。阳光照在她身上,针线在布料间穿来穿去,发出细细的声响。
父亲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缝。
“秀兰。”
母亲没抬头。
“等我好了,我带你去山上看看。”
母亲停下手里的针。“看什么?”
父亲想了想。“看山。你以前喜欢看山。”
母亲看着手里的棉袄。“不记得了。”
父亲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她一针一针地缝。
下午,赵德厚走进卫生所。他在椅子上坐下,冰凌给他量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八,低压八十八,正常。他把袖子撸下来,没有走,坐在那里烤火。
“老赵,今天老沈能下床了。”冰凌说。
赵德厚点头。“看到了。他去看萝卜了。”
“你看他气色怎么样?”
赵德厚想了想。“还好。就是瘦了点。”
冰凌没有说话。赵德厚烤了一会儿火,站起来走了。
他走到萝卜地边上,站住了。父亲种的那块地不大,绿油油的萝卜叶子在阳光下亮得发绿。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叶子。叶子硬硬的,扎手。他想起自己的女儿,她小时候也喜欢摸叶子,什么都摸,摸了叶子摸花,摸了花摸草,什么都好奇。他站起来,往回走。
李德胜在仓库里整理农具。冬天了,农具不用了,要收好。他把锄头、铁锹、耙子一把一把擦干净,挂在墙上。刘成进来,帮他递工具。
“老李,听说老沈好了?”
李德胜点头。“好了。去看萝卜了。”
刘成把一把锄头挂在墙上。“他那人,闲不住。”
李德胜没有接话。
傍晚,母亲把新棉袄做好了。她抖了抖,看了看针脚,密密实实,整整齐齐。小雨从外面跑进来,看到那件新棉袄,停在门口。
“奶奶,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