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李东沐回到办公室,推开门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站在书柜前——张汉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弯着腰仔细端详书柜里那个玻璃柜。
柜子里陈列着赵大海第一次车出的法兰盘和轴承座、周翠兰绣着“平安是福”的鞋垫、贺振国写的自述材料复印件,以及那块刻着赵长河肖像、线条流畅细节饱满的木板。
张汉卿听到脚步声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东沐,我今天来不是找你的,是来告别的。我在河岳住了大半年,该看的都看了,该讲的课也讲了,该回盛京了。”
李东沐挽留了几句,张汉卿摆摆手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自己三十年前那篇纸上谈兵的报告变成这片土地上实实在在的塔吊和车间、技能培训中心和呼吸康复中心、清源系统和跨省合作——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走到李东沐面前,看着鬓边新增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沉默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我走之前想送你一句话。你给河岳的转型开了个好头,煤炭系统的腐败刨干净了,接续产业的底子打扎实了,现在全域均衡的战略也破题了。”
“但最大的考验还在后头——转型初期靠的是你的决心和担当,靠的是雷霆手段和高压问责,但转型要持续下去、要真正内化为这个省的制度基因和干部本能,就不能永远只靠李东沐一个人在前面冲锋陷阵。”
“你必须带出一支队伍来——一支像方文清那样能独当一面、能把一个市的发展路径想清楚、能顶住压力守住绿水青山也能把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的队伍。你一个人的肩膀再硬,也扛不起一个省的未来。”
李东沐站在窗前,窗外是河岳暮春的夕阳,橙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省委大院,老槐树的新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和责任双重打磨过的沉静。
“老师,这支队伍正在长出来。方文清、赵文渊、褚一骅、苏云帆、耿长河——他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长成了能撑住一片天的人。更年轻的一批也正在往上冒——郑远桥、方锐、黄子骞。我不敢说这支队伍已经成熟了,但至少种子已经种下去了。剩下的,就是浇水施肥,等他们自己长成森林。”
张汉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拄着竹节拐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李东沐办公桌上那个被玻璃相框封起来的鞋垫。
鞋垫上“平安是福”四个红线绣字被夕阳染成了金色,像一枚安静而郑重的勋章。老人轻轻带上了门。
一个月后,河岳省委正式印发了《河岳省全域均衡发展考核办法》和《河岳省跨区域产业协同示范区建设实施方案》。这两份文件在河岳官场引起的震动,被普遍认为丝毫不亚于当年煤炭专项整治的力度。
因为这一次动的不仅仅是几个贪官,而是整个省域范围内延续了几十年的发展惯性——让习惯了当领头羊的经济强市拿出真金白银和宝贵指标来帮助后发地区,让习惯了等靠要的落后地区主动走出去和强者谈合作,这两头的工作都不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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