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褚一骅的回答干净利落,随即挂断了电话。
窗外,夜色更加浓重了。远处有几点稀疏的星光,在云层的缝隙间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灯。
李东沐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方晴的陈述材料,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十一月中旬,褚一骅的人进驻河州医大附属医院的财务科时,韩孝章正在心内科查房。
消息是财务科长连滚带爬跑进病房来报的。财务科长姓秦,五十多岁的女人,在附院干了三十年财务,什么样的阵仗都见过,但这次她跑进病房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沓凭证的手抖得厉害。
“韩院长,省纪委的人来了,要调近三年的人才引进经费台账,还有新院区项目的全部账目。带队的是褚一骅手下的老邢。”
韩孝章正拿着听诊器给一个病人做检查,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仅仅是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把听诊器按在病人的胸口上,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一个完整的呼吸周期。
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慢慢收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对病人说了句“恢复得不错”,然后才转过身来。
“让他们调。”韩孝章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附院的账,每一笔都经得起查。”
秦科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韩孝章一个眼神递过来,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韩孝章继续查房——他不紧不慢地走完了心内科病区的全部三十六张床位,跟每一个病人说了话,甚至还在护士站停下来翻了两份护理记录,挑出了三个书写不规范的地方,当着护士长的面训了人。他查房的节奏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但秦科长注意到,韩孝章握着病历夹的手指,指节发白。
省纪委的人在医院待了整整三天。他们调走了人才引进的经费台账,调走了新院区项目的全部审批材料和财务凭证,还挨个找了近三年从基层引进的年轻医生谈话。方晴是第一个被约谈的。
约谈的地点在医院行政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里。老邢亲自问话,旁边坐着两个记录员,桌角放着一支录音笔。
方晴进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双手握在身前,指节交缠得紧紧的。她不到三十岁,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几岁。她在韩孝章的心内科待了快一年,这一年里她瘦了将近十斤,眼窝都陷下去了。
老邢问得很细。从她当初怎么接到河州医大附属医院的进修通知开始,到导师姜克诚怎么出面做工作,到进修期间附院怎么跟她谈条件、承诺了什么待遇、兑现了多少——一笔一笔地问。
方晴一开始还有些犹豫,说话声音很轻,不时地瞟一眼门口。但说到安家费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们承诺的是五十万安家费,分两次发。第一次二十五万,入职就发;第二次二十五万,三年后发。但实际上第一次只发了十五万,扣掉了十万说是‘人才引进保证金’,等合同期满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