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阁主。三十多年未见。”他拱手行了一个平辈礼，没有称“周衍”，没有称“老周”，而是正式地称呼“周阁主”。这是对一阁之主的尊重，也是对周衍这些年来所受苦难的无声致意。

周衍回了一礼。他的手还有轻微的颤抖，但抱拳的姿态很稳。“沈宗主。我弟弟还好吗。”

“周元青很好。他这段时间一直守在千机阁，寸步未离。昨晚收到云长老的回信之后，他连夜把你要看的那批剑坯和设计图整理装箱，估计不到午时就能到天剑宗。他还说——你洞府门口那棵老槐树今年开花了，比往年晚了四十几天，但花量是往年的两倍。他天天给你扫落花，扫了好几筐，晒干了收在储物袋里，说等你回去给你泡槐花茶。”

周衍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微微低下去一瞬，然后又抬起来，重新看着沈岳。

“那些落花——扫起来的落花里有没有虫蛀过的？”

沈岳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周衍不是在回避感动，他是真的在问一个炼器师会关心的事。槐花是淬火液的辅料之一，虫蛀过的槐花会影响淬火液的纯净度，在剑身上留下极细的瘢痕。一个被折磨了几十年、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不到四个时辰的人，听到家门口的槐树开花了，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槐花能不能用来淬火。

“你回去自己看。”沈岳说，“你的洞府一直封着，没人进去过。炉子里的火早就灭了，但炉膛是冷的——周元青说冷炉膛重新点火之前要先烘炉，他不敢动，等你回去亲自烘。”

“烘炉要把炉温从常温缓慢升到炼器温度，升太快炉膛内壁会出现热胀裂纹。标准烘炉程序是每半盏茶升三十度，从常温升到淬火温度大概需要一个半时辰。他不动是对的——新弟子烘炉烘裂过炉膛，他亲眼见过，裂了炉膛修起来很贵。”周衍说完，在石凳上坐下来。他坐下的动作比昨天利索得多——不是体力恢复得有多快，是他心里有事了。有事情要想，有事情要做，有事情在等着他回去处理。身体可以等，但心思已经飞回了千机阁的炼器峰。

沈岳也在石凳上坐下。苏合立刻倒了两杯新沏的热茶端上来，然后抱起药箱退到侧院门口的台阶上继续整理器械，把空间留给宗主和云杳杳他们。她知道接下来要谈的事情不是她一个实习丹童该听的。

沈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三个件事。第一，东海逃走的四个圣境黑袍人已经锁定行踪——他们从甲字三十七号岛逃出来之后没有回混沌神殿的据点，而是分两路往西逃。两个沿着东海西岸北上，目前藏匿在北域雪岭山脉的一个废弃矿洞里；两个往南，混入了南疆蛮荒山脉的外围坊市。南疆坊市人员混杂，不好直接出动执法堂抓捕，需要派能辨别混沌气息的人去暗中指认。北域那两个矿洞外面有大型防御阵法，强攻会引发雪崩淹没人去处理。”

云杳杳点了点头。“北域矿洞我去。雪岭山脉的地形我熟——我在扶苏大陆的时候处理过一个类似的据点，也是矿洞加防御阵法。雪崩的问题好解决：在矿洞口外围布设一圈融雪阵，把方圆一里内的积雪先融成水流排进地底暗河，再动手拆防御阵法，就不会有雪崩砸到山下村落。”她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指尖在石桌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弧线，“南疆坊市那边，让周正带两个执法堂的人去。他身上有混沌神殿的印记残留——他在东海被打伤的时候被短杖击中过，残余的混沌之力还没有完全清除。这种残余在一般情况下是坏事，但在坊市里反而是优势：他可以感应到对方体内同源的混沌之力，哪怕对方伪装得再像普通修士也瞒不过他。”

“周正的伤还没好。”沈岳说。

“正是因为他伤没好。混沌神殿的人认不出他的脸，但能闻到他身上有同源力量的气息。他们会主动试探他——等他们试探的时候，周正就已经锁定他们了。比一个伤好了的人更有用。”云杳杳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战术常识。

沈岳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周正同不同意？”

“他昨天晚上主动来找我，说他的手还能握剑，希望这次任务不要把他留在宗门里养伤。我答应他了。”

“那就这么定。南疆坊市让周正带两个人去，北域矿洞你去。第二件事——”沈岳从袖中取出一枚用青色灵玉封存的玉简，放在石桌上，推到云杳杳面前。“西域沙漠深处探测到混沌气息异常波动。不是普通据点的波动，是连续性的、呈涟漪状向外扩散的周期性波动，波动的频率和你之前在东海母核洞穴里记录的能量脉动一模一样。探测队不敢靠近，只在沙漠边缘用远程探测阵扫了一下，确认波动中心在沙漠腹地一个叫‘焚风谷’的区域。焚风谷的地形很特殊——三面是风化的红色砂岩峭壁，中间是一块凹陷的低地，低地上方常年刮一种极干燥的热风，风里夹杂着细碎的砂粒，能在几天之内把一个普通修士的皮肤刮得只剩骨头。探测队判断，能在这种环境下建造并维持一个母核培育场，对方的防御力量和建设规模至少比东海那个岛大三倍以上。”

“西域。”云杳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西域不属于任何仙宗的管辖范围——东华仙界的宗门势力主要集中在东域和北域，西域是大片大片无人荒原和沙漠，蛮兽横行，灵气稀薄，环境恶劣，极少有修士愿意在那里长期驻守。混沌神殿选择在西域建立最大的母核培育场，正是看中了这一点——远离宗门势力，不易被探测，即使被发现了也可以依托沙漠的地形成功阻挠追踪队伍。

“探测队有没有遇到敌人。”

“没有。他们严格遵守探测规程——不进入核心区域，只在外围扫了一圈就退了。但他们在退回来的路上发现了一个问题。沙漠边缘有一个绿洲小镇叫‘沙柳镇’，镇上的修士全部失踪了。不是被杀了——镇上的房屋门窗完好，灶台上还放着刚出锅的灵米饭，茶杯里的茶还温着。但一个人都没有。所有人仿佛是在同一时间凭空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打斗痕迹。”沈岳把玉简往前推了推，“这是探测队带回来的沙柳镇现场记录。你看一下，里面有每一个失踪修士的身份信息、修为等级、在镇上居住的位置，以及探测队采集到的现场灵能残留数据。”

云杳杳拿起玉简，用神识扫了一遍里面的内容。沙柳镇是一个典型的西域绿洲小镇，常住修士只有一百多人，大多修为不高，最高的镇长才金仙境初期。镇上居民以采掘沙漠中的稀有灵矿为生，和外界联系极少，每隔三个月才有一支商队从东域过来收购矿石。这种小镇的消失，在一般情况下不会被外界注意到——没有人会去查看一群与世隔绝的矿工是否还活着。混沌神殿选择在沙柳镇下手，正是利用了这种信息盲区。一百多个失踪修士，如果和周衍在洞穴里看到的一样——被抽干了血液、灌进了凹坑里——那说明焚风谷的母核比东海那个已经孵化了更长时间，需要的养料更多，吸收能力也更强。

“第三件事。”沈岳的声音沉了下去。“九千神界那边有动静了。扶苏天道传了一道信给中州界天道，中州界天道又转给仙界天道，仙界天道刚告知了我。”他停顿了一息，目光在云杳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池家开始找你了。”

云杳杳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她把茶杯放回石桌上，动作很轻很稳，杯底磕在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没有闪烁，呼吸的节奏也没有被打乱。但在石桌是云杳杳极少出现的一个小动作——在听到某个不想听到的名字时，她的脚会不由自主地碾地面，力道不大，但碾得很慢，像是在踩碎什么东西。

“池家怎么找到这里的。”云杳杳说。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询问一桩并不令她意外的麻烦事。

“他们不是找到了这里——他们还在九千神界。但他们开始动用一种叫‘神血寻踪术’的禁术。这种禁术需要以真神的旧物为引，通过神骨之间的共鸣感应追踪真神转世者的方位。你第一世留在九千神界的旧物太多——你穿过的衣袍、用过的剑、炼过的丹药、批过的卷宗。池家在你死后霸占了整个池家府邸，这些东西全部被他们封存在府库里。他们现在正在一件一件地试，每一件旧物催动一次寻踪术，失败一件换下一件。目前还没有找到你，但他们离找到你只差时间问题。”

“他们的寻踪术为什么到现在才开始？我死了几万年，他们早不找晚不找。”

“因为池瑶的身体撑不住了。”沈岳说，“扶苏天道传回来的消息里夹了一份九千神界天道口述的观察记录，记录显示池瑶被移植伪神骨已经很多年，伪神骨的排斥反应近十年急剧恶化，其丹田开始从边缘往中心结晶化。结晶化速度每个月扩展约三厘，目前已经结晶了超过四成。按照这个速度，她的丹田会在三年内完全结晶，到时候全身灵力倒灌进经脉，会死得极其痛苦。池家需要你的真神骨来替换她体内已经开始崩裂的伪神骨——不是找一块神骨碎片应付一阵，是把你的整副神骨全部移植给她，彻底替换掉伪神骨。所以她们开始用一切手段找你。”

林青璇把短剑搁在大腿上，剑鞘上被海盐腐蚀的符文在晨光下闪着暗沉的光。她抬起头，嘴角往下抿着，眼神很冷，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池家那些老东西还没死绝？”

“池家现在的家主是池瑶的母亲，池瑛。池瑛是真神的第一代血脉——她是池永慕名义上的侄女，但实际上年龄比真神还大一些，是真神父亲池渊的私生女。真神死后，池瑛接管了池家，把所有不愿意配合她的长辈全部软禁或驱逐，把池家彻底变成她自己执掌的家族。她对池瑶的病执念极深——不是母爱，是真神血脉的执念。她觉得只有池瑶活着，池家才能延续真神的血统，她在九千神界的地位才能稳固。所以她会用一切手段保住池瑶——包括追杀真神的转世，挖她的神骨。”

“池瑛。”云杳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的语气很淡，但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了一圈，指腹在瓷沿上摩擦出了一声极细微的、指甲划过瓷面的声响。她的记忆不需要刻意调动——池瑛的脸一下子就浮了上来，清晰得如同昨天才见过。那时候她还没被挖骨，还是九千神界人人敬仰的真神，池瑛只是池家众多晚辈中一个不起眼的私生女，总是低着头走路，见到她就远远地躲开，在宗族宴会上也从不坐到主桌。被挖骨的那天晚上，池瑛站在刑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只专门用来保存灵根的琉璃罐，罐子里已经放了一块浸泡在灵液中的海绵垫。她没有说话，没有动手，只是在等——等着别人把神骨灵根挖出来，然后由她亲手装进琉璃罐，端给她母亲。

林青璇把短剑从大腿上拿起来，剑鞘在石桌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池瑛在九千神界，手伸不到东华仙界。她找人也要按照寰宇规矩来——九千神界的人降临下界必须通过降临通道，但降临通道在混沌之战后就被封死了，只有少数几个还能用。那些通道都在仙界天道的监控下。她们要下来找你，必须经过仙界天道的允许。仙界天道那边能拦住多久？”

“仙界天道可以拖延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它能以‘降临通道出现问题正在检修’为由拒绝九千神界的一切下界申请。三个月之后——那批降临通道必须按照盟约进行年度维护，维护期间其他真神或半神势力有权派人下界巡视。池瑛大概率会利用这个机会混在巡视队伍里，以巡视的名义来东华仙界。”沈岳说。

云杳杳用手指在石桌上划了一条线，从东海的位置划到西域，又从西域划到天剑宗。

“三个月。够了。”她把手指从天剑宗的位置收回来，在石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像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