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炁道君从五行山五行殿走出来时,殿前五色石阶已经亮了整整四十九个元会。金阶白、木阶青、水阶黑、火阶赤、土阶黄,五色光从阶脚往阶顶爬,爬到殿门前合成一道灰白裹五色的光柱,直直捅进天穹。柱身并不刺眼,反倒像一线被岁月磨平的锋,灰白为皮,五色为骨,站在山下望去,只觉得整座五行山不是山,是一只按五行相生相克缓缓呼吸的巨壳,壳口就在殿门,壳心正在地脉深处。山风一过,石阶上的光便低半寸,像给远行的人让路。
他身后跟着五位同门:锐金道君、青华元君、壬水道君、离火道君、坤元道君。五人气机连成一片,压得五行山方圆万里地脉同时往下沉了三寸。数十万元会前,他们还只是刚入混元大罗金仙的愣头青,进洪荒时连世界壳与混沌气流都分不太清;如今个个立在九重天巅峰,袖袍一动,四方混沌便要让道。五行族也不再是当年那个靠天吃饭的小族,族中混元大罗金仙养出了不下十位,晚辈里更有几株好苗子,只差一场真正的大混沌历练。
五炁道君把五行令旗往地上一插,旗杆入石无声,旗面五块大陆与四方方位图徐徐展开。他回头对五人道:“师尊发了召集令,混沌里盘古边角料该收了。咱们六个如今都是九重天巅峰,族里混元大罗金仙也够用了。这回出去六方寰宇大世界,一人挑一方,各打各的。记住三句话:壳面纹路疯转时别硬拆,找壳心稀纹;池底盘上堵眼的手别按太死,半开半合让壳自己喘气;五行族修的是五行合化,单拆一行不算本事,五行轮转起来才是真章。”
锐金道君把指间金鳞一合,鳞音铮然:“我往正西。西边混沌金石气最重,那座壳里应有个修金道的,我去会会。”
青华元君背后五色巨树虚影一摇,树梢有春雷轻滚:“我往正东。东边混沌有万木生发之气,虽被灰雾压着,根性未死,我去看看。”
壬水道君脚边五色水环一转,环中倒映无数碎壳:“我往正北。北边水汽最沉,沉到近乎不响,正合我道。”
离火道君腕上火纹一拢,火光收进脉门:“我往正南。南边火气最烈,烈得像要把自己烧穿,我去会会。”
坤元道君把脚从凹痕里拔出来,脚底带起一线黄土,又轻轻按回去:“我往中央。五方里中央最稳,可稳极必滞,我去守中路。”
五炁道君点头,把令旗往袖里一揣,转身往西南混沌去。临行前补了一句:“壳里那些道尊修了数万年,谁都有压箱底的本事。五行族天赋恐怖,可天赋恐怖不等于不会翻车。该小心的时候别托大。还有一条,五行相生相克,打的时候别只顾着生,该克的时候也别手软。克完了记得再给人家生回去,别把壳里活物一并克死了。”
六位道君分六路没入混沌。混沌灰蒙蒙的气流翻涌不休,大大小小的世界壳在其中沉浮,有的壳面纹路缓缓游走如活物呼吸,有的壳外缠着半枯半荣的藤蔓,有的壳面每隔一阵便齐齐一顿,像有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五行族令旗在混沌中展开时,旗面五块大陆与四方方位图会随各人所往方向微微偏转,旗角所指,便是同门彼此呼应之处。六人走得越远,旗角之间那根无形感应线越细,却不断;像六根琴弦分按六方,音不在一处,律却同属一曲。五行山这边,族中弟子远远望着六道五色遁光没入灰蒙深处,殿前石阶上的光并未熄灭,仍一圈圈往殿门涌,像在替出征的人留着回程路标。
六路同行四十九元会,形制却渐渐显出同根同病。最先回传一致的,是令旗的颤法:每到第四十八个元会末,旗角必朝本路深处偏三寸。三寸不多不少,像混沌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最肥也最险的一座壳推到令旗尖上。其次一致的是壳:六座巨壳都比沿途所见大千、中千、小千大出五圈,壳面各覆一路极致法则,纹路密到近乎没有缝隙。再其次一致的是手:不论哪一路,掌心一按,壳面纹路必加速旋转,汇成九道锁链缠上五指;捏碎迎面来珠,壳内必有一道沉了数万年的神念透出,自报名号,问“来者何人”。最后一致的,是病:六座壳都把“养”修成了“积”,把“稳”修成了“堵”,壳面疯长,壳心缺血,池底盘上的眼被人手、藤根、鳞甲、火印、水压、土镇种种方式按得死紧。它们不是弱,是太满;不是脆,是太久不喘。
五炁道君往西南走了四十九个元会,沿途收了五十余方大千世界、一百六十余方中千世界。第四十八个元会末,袖中令旗果然自己卷了一下,旗角往西南偏三寸。他上前一看,混沌深处浮着一座巨壳,比沿途所有壳都大出五圈,壳面覆满灰白五行纹路,纹路从壳心往壳面呈五色轮转状排布,每一道都是一条完整五行法则。壳面每隔三丈嵌一枚五行结晶,结晶里封着一道五行本源,远看像一片铺了无数元会的巨型五行场。更奇的是,这座壳不是单纯大,而是“重”。它悬在混沌里,四周气流都被压得慢了半拍,像一口积满的陈年池,水面纹丝不动,水底却有万兽翻身。
五炁道君伸手在壳面一按,掌心传来五行撕扯。那撕扯不像攻击,倒像五只手同时拽他入伙:金要他断,木要他缠,水要他溺,火要他焚,土要他埋。壳面五行纹路忽然加速旋转,从四面八方向他掌心汇来,汇到正中时化成九道五行锁链缠上五指。他不惊,反笑,收手捏碎缠来的五行珠,万行道尊的神念从碎渣里浮出来,稳而转,像五行轮转时那声闷响:“万行道尊在此。来者何人?”
五炁道君弹飞碎渣:“五炁道君。你这壳上的五行不错,能自己转,还能主动往人手里缠。可惜缠进来的是你自己的五行,我捏碎了你还得再转一下。我这数十万元会就修这一道五行合化,头一回见着把五行轮转修成死循环的。”
壳内传来一声极沉五色光爆,壳面五行纹同时炸开,化成一片灰白五色光云裹住巨壳。云中走出一个灰白光袍老者,周身缠着九条五色蟒,每条五色蟒嘴里衔着一颗旋转五色珠,珠里各封一道完整五行法则。万行道尊开口,声音像五行轮转时那声闷响:“我这壳上覆着九千九百万道行纹,每道都是我放出去的一缕五行长成的。你捏碎一颗五色珠,我就多放十缕五行。”
这话若落在寻常混元大罗金仙耳里,近乎无解:纹是活的,越打越多;壳是满的,越满越重;五行又彼此相生,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只要源头不断,剥一层长十层。五炁道君却没有硬撬。他掌五行合化之道,最清楚五行相生相克、生克相衔。生到极处必靠克收口,克到极处也须生开路;只讲生,是纵容;只讲克,是屠壳。真正的轮转不在壳面铺得多满,而在疏密之间留活口,在满泄之间留半线。
他绕壳走了半圈,见行纹五色轮转处极密,密到连混沌灰气都被磨亮;轮转的缝隙里却有一线相克,像满布锦绣里的一根倒刺,细得几乎不存在,偏偏让所有顺生纹路在那里轻轻一滞。相克汇到壳心,正是一块稀纹。稀纹不是弱,是壳病最诚实的地方:别处都在逞强,只有它承认转不动。
五炁道君伸手往稀处一指,指尖渗出一滴五炁本源五行血。血不是攻伐之器,倒像一枚小小的问路石,落在壳面塌了一小块,露出深不见底的行洞。洞里传来万行道尊一声闷哼,那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缝,像石磨里卡进一粒核。
“你那九千九百万道行纹全连着壳心那座万行池。”五炁道君收回手指,“你放五行养纹,纹多池就大,池大你就能放更多五行。这是好盘算,也是死盘算。你只记得生,不记得泄。壳如舟,池如水,纹如帆;水满帆饱而不知开闸,风一大,先沉的不是敌,是自家底舱。可你池底下有个行眼。行眼堵着时池里存得住五行,行眼一开,池里五行全往外泄。我刚才往你行眼上滴了一滴五炁本源五行血,你那行眼堵不住了。”
万行道尊脸色一变,壳内传来哗啦哗啦的漏行声。那声音起初像远雨,转眼成瀑。壳面行纹从正中央往四周一层层脱落,壳质上爬满细裂纹。万行道尊把九条五色蟒按上壳面,五色蟒化成九根五色柱撑住壳面;可五色柱撑得住壳面,撑不住行眼,万行池还在漏。五炁道君也不抢攻,只站在裂纹外看着,等壳自己把“太满”吐出来。
半晌,壳面脱落处裂开一道缝,他顺着缝钻进去,落在万行池边上。池大得望不到边,五行水色在池中彼此追逐,金白沉底,木青沿岸,水黑漫眼,火赤居中,土黄垫底,五色互抱,又五色互挤。万行道尊正蹲在池底盘上拿手堵行眼,堵一下漏两下,堵两下漏四下。九重天巅峰的手,按得住星河,却按不住一个被堵了数万年的配重孔。
“别堵了。”五炁道君蹲在池盘边往下看,“你那行眼是壳的配重孔。盘古开天时甩出去的碎屑上带的配重孔,你把壳修成万行池,配重孔就成了行眼。行眼漏行是壳在自我调节——池里五行多了壳太重,壳就开行眼放五行减重。你把行眼堵死了,壳不塌才怪。”
万行道尊抬头,眼底第一次露出不属于道尊的茫然:“那怎么办?”
“行眼开一半,池里存一半五行,壳的重量正好。你那些行纹别全往壳面上铺,留三成在壳内当行库,壳面铺七成就够。五行轮转不能全压在壳面,壳面七成挡外邪,壳内三成养池根,行眼半开半合,壳才不崩。生不是拼命添,克不是一味剥;会添不算功,会收才算成。”
万行道尊蹲在池底盘上想了很久。久到池面从沸腾降到起伏,从起伏降到平纹。他终于松开手。行眼漏了一会儿自己停了,像久闭的窗被推开一线,风进来,屋却不塌。池里五行从满池降到半池,壳面行纹从九千九百万道降到六千万道,脱势止了,疯转停了,裂纹边缘生出极细的新纹,不再向外争,只向内守。他把九颗五色珠递给五炁道君:“这世界你收走。但我跟你回去,你那调节法子借我使三天。我修了数万年万行道,修到最后把自己壳修成了漏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堵死的。”
五炁道君收下五色珠:“法子借你。世界你收。收完了去万工城找尹喜,破第一万关自然关。你练到不用行眼也能调节世界重量的时候,就算出师了。”万行道尊交出世界印,印落掌中,轻得反常;他这才明白,数万年来自己扛着的不是一方世界,是一口不肯见底的心潭。
正西一路,锐金道君走得比谁都快,也比谁都险。他四十九个元会收了四十余方大千世界、一百二十余方中千世界,到第四十八个元会末,令旗向正西偏三寸。深处那座壳壳面覆满灰白金纹,纹路从壳心往壳面呈放射状排布,每一道都是一条完整金道法则;壳面每隔三丈嵌一枚金纹结晶,远望如一块铺了无数元会的巨型金板。金气太利,利到混沌灰气靠近都会被割出细响。锐金道君按掌上去,金道撕扯传来,九道金纹锁链缠上五指;他捏碎金珠,万金道尊的神念锐利得像刃口擦过耳畔:“万金道尊在此。来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