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十一月二十九,隆冬寒冽。
晋陕交界黄河自河曲至保德一段,绝壁夹河,浪涛湍急。
明廷为堵截流寇西窜,十里一戍堡、五里一烽墩,沿河烽燧连绵不绝。
内里情由,地方将帅早已心照不宣:
山西官军只求将陕籍流寇逐出本省地界,断不肯死战拦阻;
真正要拼死堵截者,唯有延绥镇兵马。
一旦大队人马图谋西渡,山西官军往往围而不击、虚应故事,只待贼寇踏入陕西,便算完守土之责。
此时王嘉胤部困守河曲已有月余。
山西官军四面锁围,却处处留着破绽,本意便是逼其西渡黄河。
南下无路,北境冰封在即,再滞留河东,不出旬月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陕北虽更苦寒,却是义军起家故土,府谷、神木山寨连绵、饥民遍野,进可搅动延绥全局,令杜文焕首尾难顾。
西归延绥,已是唯一活路。
王嘉胤深知,若于河东滩头强渡,纵使山西官军不肯死拼,行踪亦极易暴露,反会招致延绥兵马提前布防。
是以此番行险,乃是早已定计的奇袭之策:
全军主力尽数隐匿于河曲周边深山峡谷,偃旗息鼓,不露片甲;
另拣选数百精锐死士,趁夜色分乘小舟,悄然潜渡,直扑河西府谷一侧沿河戍堡烽台。
夜色如墨,河风如刀。河西岸戍堡守卒围火熬冬,烽堠值守兵卒倦怠松懈,全然不知祸事将至。
数十名玄色劲装死士,借绝壁阴影攀至城头。
短刃出鞘,悄无声息间尽斩值守烽燧兵卒,又刻意斩断柴薪,使狼烟无从燃起。
继而轻启堡门,滩头预先潜渡的前锋如暗潮奔涌而入。
刀光起落,厮杀骤起又旋即沉寂,不过半炷香,河西沿岸数座河堡已然易主。
待西岸渡口、烽墩尽数肃清,后方深山主力方才拔营而出,分批抢渡黄河。
近岸河面薄冰初结,舟楫与冰涉并行,数万流民大军悄然而渡,西入延绥之路,再无官军可阻。
渡口滩头,中军大纛于寒风中猎猎作响。
一名满身霜尘的传令兵策马狂奔而至,滚鞍下马,单膝跪于王嘉胤临时帅帐之前:
“启禀大帅!河西沿河诸堡尽克,渡口已控,西渡之路已通,大军即刻可入府谷地界!”
王嘉胤立于帐前,凝眸黄河,神色冷峭漠然。
山西经连年兵祸已然残破,官军四面合围,南下无路,北渡冰封在即,滞留河东便是死局。
延绥东路虽苦寒,却是根基所在,进可搅乱西北,退有山寨可守。此番西归,只为求一线生机。
略一沉吟,王嘉胤侧首看向心腹,沉声下令:
“速遣死士,趁夜再渡黄河,飞马驰往渭北朝邑。只传一语——我王嘉胤已如约出兵,大军即日西渡入延绥,请费帅速提兵北上,共图延绥。”
乱世盟约本无实据,此番传书,不过借费书瑜之势分摊官军压力,为自己立足延绥东路铺路。
他笃定,费书瑜觊觎延绥日久,绝不会错失此机。
心腹领命而去,一队轻骑旋即没入夜色,携这道牵动西北大局的密信,踏霜西去。
大军西渡的喧嚣尚未散尽,千里之外的渭北朝邑,却已是另一番沉静景象。
秋操大阅落幕已近半月,渭北寒雾笼罩,中军帅帐灯火彻夜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