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河东渡寇 双围榆林(下)(2 / 2)

费书瑜出身最为特殊,亦是此番危局根源:

其主费书谨,本是依附杜氏的绥德中等将门,娶的乃是杜文焕亲侄女,两家世代姻亲。

天启五年,费书谨自边堡守将升任榆林标营游击,归绥德卫招募亲随,费书瑜便是彼时以同族家丁身份入镇。

此后数年,他从家丁什长、夜不收管队、马司把总,一路升至标营署理千总,常年扎根延绥核心标营,混迹镇中多年。

榆林各家将门的人脉渊源、私债纠葛、钱粮亏空、子弟前程、台面之下的隐秘交易,尽被他摸得通透。

此番举事,本心原非谋逆。

麾下主力,皆是己巳年随征入京的三边勤王子弟。

良乡驻营之时,朝廷久拖粮饷,边兵冻馁无依,三军积愤爆发,强行裹挟费书瑜哗变,一路自良乡辗转杀回渭北,方有今日声势。

正因根出延绥、祸起朝廷欠饷,全镇士卒将官对其多有共情。

在榆林人眼中,费书瑜是自家子弟,麾下是同乡袍泽,非是叛寇作乱,乃是边人绝境求生。

费书瑜前番劫掠关中,手握巨量财货,又凭多年标营旧谊广结人心。

对摇摆将门许以实利、保全宗族,城中中小将门早已心生偏向。

论硬实力,纵使费书瑜良乡大破京营、尽夺精甲良马,又收拢数万九边溃卒,声势滔天,依旧绝无可能正面强破榆林坚城。

然凶险从来不在城外,而在城内人心。

费书瑜本是杜氏附庸将门出身,扎根延绥标营体系,属于杜文焕素来倚仗的根基圈层。

此番内生之变,不止全城中小将门游移,连杜氏麾下依附部众,皆已隐隐松动。

此前分兵之计未定,延绥将门盘结百年,内里关节幽暗复杂,本就非外镇文官所能窥探。

自己身为全镇总兵,执掌边镇颜面,岂能轻易将腹心隐情全盘托出,自泄底里、自折镇将威重。

且只要自己坐镇榆林,凭杜氏百年积威,各家纵然暗怀异心,终究心存忌惮,不敢公然献城,局面尚可压制,不必多言。

如今洪承畴决意已定,命自己即刻领兵东出,全城防务尽付抚台。

杜文焕心中已然透亮:

洪承畴不熟边弊、不通兵心,仅凭内地剿寇阅历盲目自信。

一旦自己离镇,镇中再无压制群雄之威,各家顾忌尽消,开门献城之祸立至。

倘若自己缄口东去,任由洪承畴以内地之法守边,十有八九必致城破人亡。

榆林一失、抚臣一死,延绥大乱,杜氏百年将门基业,必将倾覆。

万般无奈之下,临行之前,只能隐晦点破危局,逼洪承畴早设后手、私做保全。

不然纵使朝廷因西北糜烂无人可用、事后法外开恩,自己身为署理延绥总兵,依旧罪责难逃。

最致命者,杜氏根基,绝不可葬送于此。

洪承畴以内地州县起家,熟稔弹压流寇、管控士卒之法,却不知九边将门自成体系,百年积怨深埋,盘根错节远非内地卫所可比。

这些边镇深层私弊、隐患、人心向背,纵然与洪承畴默契共事,亦是九边镇将不可轻泄的内情。

只能暗加提点、令其自悟,暗藏补救之机。

成,则一战定延绥,西北大局可稳;

败,则一身殉边地,杜氏百年基业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