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范既毕,匠人即刻上前,以掌轻叩炮身,逐门查验内里有无暗伤气孔。
片刻,一名匠人头目快步趋前,向杜承炮低声回禀。
杜承炮神色微凝,转身禀报:“大帅,一十三门炮坯尽数脱范。
查验之下,有一门炮坯因泥范夹层暗藏微裂,浇铸时铜水渗入缝隙、进气留孔,炮身内壁生出连片气孔。
外观看似完好,实则不堪击发,上阵必炸,只能回炉重熔。
余下十二门尽数完好,可入后续工序。”
费书瑜目光扫过那尊标记废损的炮坯,神色平淡。
铸炮偶有废坯本是常态,并未责难匠人。
杜承炮随即传令,数名工匠转动起重木架,以粗索兜住炮身,缓缓吊起一门两千斤红夷重炮坯,平稳落至打磨作工位。
匠人持粗磨石、铁凿,细细铲除炮身铸疤、飞边、毛刺。
粗砺石屑簌簌坠落,原本粗糙厚重的青铜炮身,渐渐磨得规整平实。
费书瑜携一众随员立在一侧,静静观览匠人工序。
杜承炮移步至炮身旁,抬手指点炮体,细细解说:
“大帅,此乃登州两千斤制式红夷重炮。
炮身净重两千斤,全长八尺二寸,膛口内径五寸。每发装填上好净硝磺火药五斤,配实心生铁弹一颗,弹重十斤。
平地低角度直射,有效杀伤射程四至五里,专轰城墙、密集敌阵;
足额装药抬升炮身仰射,极限抛射最远可达七里,仅作远距离袭扰,破城仍需平射。
寻常夯土城墙一炮便可震裂坍塌,九边重甲步骑无可遮挡,是攻坚破阵的头等利器。
唯此炮形制宏大,铸作繁复,分为模作、熔铜作、合范作、浇铸作、冷却作、镗孔作、校准作、试炮作八大作坊;
另设仪器作,专造铳规、铳尺、矩度一应测炮器具。每作设作头一名,师徒相授,分工严明。
这批匠人皆是当年孙元化抚治登州时,从登莱各卫所挑选的精熟匠户,曾跟随澳门葡国洋教习修习全套西洋铸炮法度。”
他随即对比军中千斤发熕的工艺,解说红夷炮铸造难度:
“我军铸造千斤发熕,炮身短、药室浅、膛压低,只需杉木母模即可成型。
泥范以胶黄泥混粗砂,掺少量羊毛韧化,外层缠细铁丝加固,泥层轻薄,阴干半月便可浇铸。
但两千斤红夷重炮身管修长、药室壁厚,浇铸时铜水冲击力、胀力极大,若沿用旧法泥范,必炸模漏铜,整炮尽废。
登州传下的法度:需精选楠木为母模,泥料以胶黄泥、细砂二八配比,厚掺打散羊毛增韧;
泥层分层涂抹,一层干透再敷一层,待坯体成型大半,密缠粗铁线为骨,外匝铁箍固模。
整体泥层厚度数倍于发熕炮,必须阴干烘透四十日以上,方能承载高温铜水灌注。
脱范粗磨,仅仅是第一道工序。
粗磨之后送入镗孔作,以大镗床渐进旋镗炮膛。
千斤发熕身管短,镗削简易耗时少;
此炮身管深长,分毫差池,炮膛便会镗歪,最考匠人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