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至工坊门前，费书瑜侧首望向杜承炮，开口问道：“杜千总，先前所报适配千斤发熕的西式炮车，如今造制光景如何？大军开拔前，全军火炮可尽数配齐否？”

青州一战，费书瑜亲眼目睹东江镇千斤发熕依托车载炮架随地列阵击发，无需临时夯筑土炮台，进退灵活。

反观乞活军旧制，同规格千斤发熕仅能以车架临时转运，开火必先修筑固定炮台，但凡行军攻坚，必先耗半日功夫筑台，极误战机。

当时他便下令随军匠营，比照东江炮车形制全盘仿制改良。

杜承炮闻声，即刻传唤工坊掌事王匠吏上前应答。

王匠吏拱手禀道：“回大帅，适配千斤发熕的西式炮车已然试制定型，工坊现存完工炮车十架。

如今各匠班工序纯熟，每月可造二十架，待到大军开拔之时，全军千斤发熕皆可配给此款野战炮车。”

言罢，王匠吏引众人行至一排新制炮车旁，伸手指点车架续禀：“大帅请看，此制式炮车总长一丈二尺，宽四尺二寸，车体自重六百八十斤。

车架取硬柞、榆木多层叠压拼接，受力要害缠熟铁箍紧固木缝，配加粗实心铁轴、加宽承重轮。

炮尾预留卡槽，可嵌百斤铸铁配重坨，用以消解火炮击发巨大后坐力；

另备全套铁制固械，两根地栓、紧固铁楔、抵炮压杆合计五十斤，开炮之时将地栓夯入土中锁死车架，杜绝炮身后冲滑移。

旧日单层原木车架无加固配件，受炮火震动两三发便开裂松脱，唯有此叠木加固、尾端配重、落地锁固之法，方可支撑火炮连续击发。

整车连同配重、固械合计八百三十斤，军中六匹重型挽马足以长途拖拽。”

王匠吏继而禀明试射标准与维保定规：“经多轮实弹校验，此炮车极限可连续轰击三百发，车架不崩不曲。

军中议定规制，每累计击发百发，便拆解紧固铁箍、修补木楔、校准轮轴检修；

若累计三百发，或是使用满三年，则整车更换，以防车架朽损引发炸炮之祸。”

王匠吏最后禀报工本开销：“单架炮车木料、铁料、匠工工本合计一百五十两白银，每年例行修补更换铁木配件，年均维保耗银三十至五十两。”

众人围着炮车细看半晌，中军火器左营营将杨千里上前拱手发问：“王匠吏，千斤发熕既有合用野战炮车，我军两千斤红夷重炮，能否打造配套车架随军出征？此前我提议将炮车自重限一千二百斤，可行否？”

王匠吏轻轻摇头，据实回禀：“杨将军，我等匠人反复推演测算，一千二百斤轻薄车架绝难承载两千斤红夷重炮，至多轰击三五发，木梁、铁箍便会开裂散架。

若欲达成千斤炮车持久连发之耐久度，全车木料、铁箍、轮轴尽数加厚加宽，车体自重至少一千八百斤，单架造价二百八十两白银。

再添二百六十斤配重铁块、一百二十斤固地器具，整套运载器械总重将近两千二百斤。”

杨千里听罢，面上顿现错愕：“炮车自重一千八百斤，叠加配重、固械近两千二百斤，炮身本重两千斤，全套拖拽总重足有四千二百斤。

这般笨重物件，与固定炮台别无二致，何来随军机动之能？”

身侧火器右营赵伍随之颔首附和：“这般沉重，重挽马拖拽尚且吃力，山路泥洼更是寸步难行，必拖累行军，全无野战之用。”

王匠吏又补充道：“除却转运艰难，厚重车架久受炮火巨震，木梁易生暗伤朽坏，常年修缮耗资甚巨，徒耗钱粮。”

费书瑜沉吟片刻，定下调度规制：“既然如此，匠营当下以量产千斤发熕炮车为首要要务，务必于大军开拔前配齐全军。

两千斤红夷重炮现有制式炮车笨重难行，无需批量打造，但轻量化车架的推演试验不可中断，持续改良留存，以备日后取用。”

杜承炮、王匠吏一同躬身领命：“属下谨记大帅吩咐。”

费书瑜见木作工坊匠人日夜赶工、工艺考究，心中甚为赞许，当即示意赵二宝取白银一百两，专门犒赏炮车坊全体匠工。

离开木作工坊，费书瑜在炮坊衙署温言勉励杜承炮、各坊工吏一番。

正准备离去时，赵伍神色局促上前，言其堂兄就在炮坊外等候，为感谢大帅救命之恩，想当面叩谢。

费书瑜进坊前便已瞥见赵伍身后跟着一名壮汉，心知必是其堂兄赵从岳。

只是恩情答谢一事，须得当事人主动开口方显心意，自己先行点破反倒不妥。

此刻赵伍主动请示，费书瑜顺势应允，心中亦暗自打量：

这位昔日登莱巡抚孙元化麾下的标营中军守备，究竟是真有大将实才，还是只会空谈吹嘘、蒙蔽书生巡抚的纸上谈兵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