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渣男的自我修养(1 / 2)

韩澈低头看着陆林轩,一时间,竟真有种久违的……汗流浃背之感。

-----------------

书房之中,灯火轻摇。

那面被纸条、木片、线绳与细针钉得满满当当的战局木墙,就这么立在两人身后,交错的阴影在烛火下轻轻晃荡,好似一张本就极密极细的大网,此时偏偏又多添了一层无形压力,将这不大不小的一间书房,都压得有些发闷。

陆林轩却仍旧笑吟吟的,那双秋水般的眼眸微微弯起,眉眼明艳,唇角也挂着一点软软的笑。

若单单只看这副神情,简直像是夜里偎在韩澈怀中,仰着小脸同他说着什么女儿家小心思一般。

可偏偏,韩澈太熟悉陆林轩了。

越是这种时候,她笑得越甜,便越意味着事情不小。

方才她一句一句,把钟小葵、前任钟馗、神荼、泽州初见时那股明晃晃的敌意,全都不疾不徐地摆了出来;再加上水火判官那封回信,几乎已是把这条线抽丝剥茧般理到了尽头。

这种情形下,他若是还想靠三言两语遮掩过去,那就不是聪明了,那是蠢。

可全说?

那自然也是不行的。

至少,现在不行。

念头翻转之间,韩澈眼底那些细微变化,却是被他收得极快。

他先是轻咳了一声,而后将手中的那两封信慢慢合拢,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故作正色地看向陆林轩:“林轩啊,用教内的情报网络来查私事,这属于公权私用,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尤其是统率全局之人,这更是大忌!”

陆林轩闻言,眨了眨眼。

她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半点没变,甚至还十分乖巧地轻轻点了点头:“嗯嗯!”

“下次不会了。”

声音软软的,答得又快又顺,像极了一个做错事后老老实实认错的小姑娘。

可偏偏就是如此,却是使得韩澈心里一沉。

因为他太清楚了,这种认错认得这么快的时候,往往都意味着——事情根本没过去。

果不其然,下一刻,陆林轩便又将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眸抬了起来。

“不过——”

她微微歪了下头,语气仍旧轻轻的,像是顺着他的话随口一提:“我也曾给夜游神、牛头、以及之前同你合伙骗我的小鱼那丫头去过信。”

“他们啊,对这个问题全都避之不及。”

“有的装没看见,有的顾左右而言他,还有的干脆回了半页废话,正事一个字没提。”

说到这里,她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没进眼底。

“所以我就更好奇了。”

“韩大哥——”

“你和那钟小葵之间,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关系吗?”

最后那“不能说”三个字,被她说得极轻极缓。

可也正是因为轻缓,反倒愈发显出压迫感来。

韩澈目光微微一顿,像是终于被她问到了预料之中、却仍需斟酌措辞的地方。

陆林轩心中也随着这一顿,微微沉了一下。

其实,她心里是有准备的。

从泽州初见钟小葵那时起,那种近乎本能般的敌意与针对,便已在她心里埋下了一根小刺;后来顺着陈仓消息被按下去这条线一路往回查,再到水火判官那封信一回,她心里那个原本尚有些模糊的猜测,几乎便已定了大半。

她其实不傻。

甚至,某些事情上,她比韩澈以为的还要敏锐。

只不过,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就像当初,她说“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时候,并不是为了听自己把话说出来,而是想让他知道——她认了,她选了,也愿意担这份选择带来的所有后果。

那么同样的,她也希望,韩澈既说了“不再骗她”,便当真能够做到。

想到这里,陆林轩面上那点笑意虽未散去,语气却到底比先前更轻了些:“韩大哥。”

“你说过,不会再骗我的。”

这句话一落,书房之中,便是真的静了下来。

韩澈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张笑意柔软、眸光却执拗得很的俏脸上停了一会儿,心底不由也轻轻叹了口气。

他刚才那句话,的确是存着一点试探的意思。

试探她还有没有更进一步的证据链,试探她是单纯吃味,还是当真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试探她如今这份成长,是长在了表面,还是已真正长进了骨子里。

现在看来,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这丫头,是真的成长了。

而且,成长得很快。

快到他这边才刚刚觉得她可以独当一面,下一刻,她便已经拿着一整串有理有据的线索,反手把刀架到了他脖子上。

一想到这里,韩澈竟隐隐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荒唐感。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反倒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拿话去糊弄她了。

这丫头七日之间,好不容易才长出来的那一点判断与底气,他若亲手把它踩回去,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半晌之后,韩澈终是摇了摇头,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哎!”

“你都查到这一步了,我若还避而不谈,或是拿话糊弄你,倒真成了把你当傻子了。”

陆林轩面上那点笑意倒是没散,只是眸中神色,明显更专注了几分。

韩澈垂眸,看了眼手中那封信。

信纸极薄,在他指间轻轻折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而后,他才缓缓抬起眼来,看向陆林轩。

“钟小葵……”

“的确与我关系匪浅。”

这一句出来,陆林轩并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可越是这般安静,韩澈便越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逼视与等待。

他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的神色,只见她已明显有意收敛起情绪在脸上的流露,那份原本总爱直来直去的明艳与热烈,此时却像是被她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一双眼睛仍旧清亮,直勾勾地盯着他。

韩澈便知,这一刀不能收着了。

于是他也不再兜圈子,干脆将最硬的一层先抛了出来。

“她是我师妹。”

“她娘,便是我的师父,也就是玄冥教前任钟馗。”

话音刚落,陆林轩眼睫便轻轻一颤。

她唇边那点勉强维持着的笑容,也终于在这一瞬间有些挂不住了,像是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投下了一粒不大不小的石子,虽未掀起什么真正的浪头,可那圈圈涟漪,到底还是一点一点散开了。

师妹。

娘亲是他的师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先前最不愿意往下深想的某个猜测,一下子便被坐实了大半。

师兄、师妹,本就容易叫人往青梅竹马上去想;更何况,她与李星云便正是这种关系,正因如此,她比谁都清楚——

这种关系,不见得一定生情。

可若是生了情,往往也最难说得清。

韩澈自然察觉到了她神色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

于是,他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先下手为强,淡淡开口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在想,我和她既然是师兄妹,那自小在一处,关系必然不一般。”

陆林轩愣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把心中那点翻涌起来的复杂情绪彻底理顺,便被韩澈一语道破了心思。

愣神片刻之后,她到底还是抿了抿唇,老老实实地回了一句:“……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吧。”

韩澈却是反问:“那你和你师哥呢?”

陆林轩顿时一滞。

“我……”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真不知该怎么接。

因为这话,实在太会卡人了。

她和李星云,的确是师兄妹,也的确是一同长大,过去也曾有过那一段在旁人看来顺理成章的青梅竹马情意。

可这并不意味着,全天下的师兄师妹,就都该按着这一套往下走。

若她此时咬死“师兄师妹就是关系不一般”,那岂不是连自己过去都一道打进去了?

韩澈见她语塞,便知这一记先手算是抢回了些许主动权。

不过,他也很清楚,这一刀不能追着往下砍。

陆林轩如今的心思,显然已不只是单纯吃醋那么简单,她真正要的,是一个解释,是一个不再被蒙在鼓里的位置。

又不是两军对垒,若他这个时候只顾着把她的攻势压回去,那未免也太蠢了。

所以他只停了片刻,便又将话头重新拉回了自己身上。

只不过,这一次,他脸上的那点淡淡笑意,却慢慢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颇显苦涩的神色。

“有件事,你应该不知道。”

他声音低了些,甚至带着些许自嘲。

“毕竟我现在是教主,有些事情……你问的那些人,就算知道,也未必敢同你说。”

陆林轩闻言,心中原本被“师妹”二字搅得有些发闷的难受,倒是不由稍稍缓了缓。

她到底还是好奇多一些,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韩澈看着她,缓缓吐出一句话。

“关于我弑师!”

“拿着自己师父的脑袋当投名状,投靠冥帝朱友珪的事。”

这话一落,陆林轩那双微微眯起、正想从他脸上瞧出更多东西来的眼睛,猛地便睁大了。

“你……”

她显然是被这消息炸得不轻,一时间连方才那点酸与闷都被冲散了大半,只余下纯粹的震惊与错愕。

弑师?

还拿着自己师父的脑袋,当投名状?

这种事,单单只是听着,都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腥与残酷。

韩澈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倒是微微定了定。

他要的,就是这一震。

不把她原本死死盯在“你和钟小葵是不是有旧情”上的那条线,先往更深、更重的方向拨一拨,接下来很多话,便不好说了。

“是不是觉得很荒唐?”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有些发冷,“但玄冥教那地方,本就荒唐得很。”

“应该是我如今麾下的玄冥教,让你生出了些错误认知。”

“别忘了,你先前在四谛法洞中看到的那些东西。”

韩澈说着,目光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曾经的玄冥教,可不是如今这般井然有序的模样。”

“那里根本没有什么温情,也没有什么同门情谊。”

“有的,只有弱肉强食,冷血与杀戮。”

“那里不是江湖门派,也不是什么普通的杀手组织。”

“那是地狱。”

话音渐沉,书房里的气氛也随之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陆林轩经他这么一点,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初在四谛法洞中看到的一幕幕来。

那一个个在自相残杀中不断倒下的孩子;那压抑得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的阴湿石壁;那最后包括韩澈在内活到最后的孩子的模样与眼神中沉淀出来的腐朽与寒意……

当时她虽震惊,却到底只是“看见了”。

而此刻,韩澈却是在告诉她——

那不是并不是结局,仅仅是挣扎求活的开始而已。

一想到这里,陆林轩心中便不由一凛,眉眼也跟着轻轻一颤,唇瓣下意识抿紧,心里更是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股不大好的预感来。

韩澈自然将她这反应尽收眼底,他目光在她那被轻轻咬住的唇上停留了一瞬,而后便像是被什么情绪顶住了似的,抬手抓了抓头发。

那动作带着几分少见的烦躁与颓然,先前那点还算从容的压阵之势,也似随着这一抓,一下子散了不少。

“有些事情……”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了几分,“我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同你开这个口。”

“原本是想,一直藏在心底捂着。”

“说不定哪天,就这么慢慢忘了。”

“又或者,等有些事情理顺了,再慢慢告诉你。”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看着陆林轩,那眼神里竟罕见地带着些许复杂与难言。

陆林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原本还绷着的那股劲儿,不由便软了一下。

她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更何况,这人还是韩澈。

于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来,轻轻拉了拉韩澈的衣袖。

秋水般的眸子扑闪了两下,嗓音也弱了些:“那……那我不问了。”

她这句“不问了”,倒不全是退让,是真心有些迟疑了。

她当然在意钟小葵,更在意韩澈究竟对那人到了什么程度。

可若顺着这一问一路往下,问出来的却都是他藏在心里多年、不愿轻易碰触的伤与旧事,那她心里也未必当真好受。

韩澈却像是没听见她这一句似的,又或者说,听见了,却并未打算借着这点台阶就这么下来。

因为下了台阶并不代表着事情过去,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远了一些。

他微微顿了一下,而后望着陆林轩的眼睛,低声道:“可既然你今日已经问到了这里,我便不会再骗你。”

陆林轩拉着他衣袖的手,不由微微一顿。

她静静站着,心里已明显生出了些迟疑与不忍。

可偏偏,就在这迟疑的当口,韩澈已缓缓开了口。

“我的师父——玄冥教前任钟馗,是朱温长子,朱友裕的女人。”

“在玄冥教中,她所代表的,便是朱友裕一系的势力。”

“她武功很高,可并不善经营势力,也不喜欢经营势力。”

“说白了,她对玄冥教里的那些争权夺利、拉帮结派、本就没什么兴趣。她唯一在意的,只有朱友裕,以及他们的女儿——钟小葵。”

“她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借着玄冥教的这一部分势力,替朱友裕在暗中撑起一支可用的力量,以及保护好她的女儿。”

“至于我这个徒弟——”

说到这里,韩澈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其实从来都没什么好眼色。”

“别说上心了,不把我随手丢出去当耗材,便已算是她心情尚可。”

“她让我自生自灭,活下来是命,活不下来,也是命。”

“而我想活。”

书房之中,韩澈的声音不算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可也正因这份慢,反倒叫人更容易被带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陆林轩听着,眼睫轻轻颤了颤。

玄冥教中的韩澈,和她后来认识的韩澈,几乎像是两个人。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他的过去不会太轻松。

可知道归知道,真正听他一字一句说出来,却还是另一回事。

“所以,我只能自己找路。”

韩澈继续道:“我那时身患心疾,在玄冥教那种地方,本就比寻常人更难活。我那师父又护着自己的女儿,护得极紧,几乎不让她沾那些血污与脏事。”

“钟小葵那时候年纪还不大。”

“她虽学着她娘那般外表冷冷的,但本质上在玄冥教那种地方,属于异类,明明生在坟堆与刀影里,身上却还留着些天真。”

“我就去接近她。”

“同她说些玄冥教外头的趣事,说山外的集市,说庙会的灯,说糖葫芦、糖画、说桥边卖首饰的小摊子。”

“有时替她带点吃的,有时替她买点首饰。”

“也不是什么多值钱的东西。”

“可对那时候的她来说,已经够了。”

韩澈说到这里,像是真的陷入了某段并不怎么愉快的旧时回忆里,眼神都不由虚了一瞬。

“她其实很好哄。”

“我只需花一点点心思,便能让她高兴上半天。”

“她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和后来……很不一样。”

“带着信任,带着依赖,还带着一点小姑娘家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喜欢。”

陆林轩闻言,神色顿时又复杂了些。

她自然听得出,韩澈口中那所谓“接近”“哄她”“一点点心思”,究竟意味着什么。

说得不好听些——

那就是利用。

利用一个年纪尚小、尚且天真的小姑娘对他的好感与依赖,为自己在玄冥教里换一条活路。

她心里一时间说不上是何滋味。

觉得韩澈这么做是对的?

是。

毕竟他只是想活着。

在那样一个弱肉强食、满地血污的地方,他若不自己想法子,难道还真指望别人平白无故地施舍他一条命?

当然,一条命未必够。

可觉得他这么做有些卑劣?

似乎也有。

因为被他利用的,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仇敌,也不是什么同样满手血腥的老怪物,而是一个被娘亲护得极好、甚至还带着些天真的小姑娘。

想到这里,陆林轩心中竟不由莫名地发起堵来。

不是单纯的吃味。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闷。

韩澈却像是并未察觉她心中那点复杂似的,又或者说,察觉到了,却故意任由这份复杂在她心里慢慢发酵。

“我便是借着她的喜欢,借着她那层身份,才真正开始接触习武练气。”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才终于在玄冥教里有了靠山,有了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所以泽州那回,你看她那眼神,其实没感觉错。”

“她对我,确实是有感情的。”

说到最后一句,韩澈并未躲闪,也未曾刻意模糊,只是将原本的事实错位扭曲,然后就这么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陆林轩闻言,呼吸都似微微一滞。

先前那些猜测,被一句句证实是一回事;可此刻,当这句“她对我,确实是有感情的”真的从韩澈口中亲口说出时,那种感觉,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她想说些什么,可偏偏,一时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心里那股微微发酸的闷,渐渐与先前听他讲起玄冥教旧日情形时生出的怜意纠缠在了一处,愈发理不清了。

韩澈静静看着她,见她一时不语,便知这一层铺垫已差不多够了。

于是,他话锋微微一转,开始往后推。

“后来,我在玄冥教中就这么与她维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状态。”

“我利用着这份暧昧,也享受着钟小葵身份给我带来的便利。”

“我的武功越来越高,也渐渐组建起了自己的队伍。”

“牛头、马面他们,差不多便是那时候一点一点跟到我身边来的。”

“而后不久,玄冥教镇教神功——九幽玄天神功横空出世。”

“鬼王朱友文与冥帝朱友珪这两大派系,也因这部神功,争斗得越来越厉害。”

“就在那时候,朱友裕在朝中失势。”

“钟馗这一系背后的靠山,骤然开始崩塌。”

“冥帝派系与鬼王派系,便都盯上了我们这一系的人和地盘。”

“有的想拉拢,有的想打压,说到底,不过就是要逼我们就范,从而倒向他们其中一方。”

韩澈边说边走,缓缓来到那面木墙旁。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原本就颇深的轮廓衬得更沉了几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墙上一根细绳,目光却不知透过眼前这些纸条,看向了多久以前。

“而我那师父——”

“也就是钟小葵的娘亲,对这些根本不在意。”

“她眼里,还是只有那个已经在朝中摇摇欲坠的男人。”

“为了替朱友裕扭转局势,她同冥帝朱友珪做了交易,亲自跑了一趟漠北。”

“这一去,便是数月。”

“回来时,却是满身是伤,狼狈得不像样。”

“没过多久,朱友裕病逝。”

“我那师父刚得知消息,当场便气血攻心,原本在漠北受的那些暗伤尽数发作,人也就……不行了。”

他说得平静,说得像是真的一样。

当然,这些事情陆林轩不会去问,钟小葵也不会去说,那他说出来的就是真的

可陆林轩听着,却像是已经在脑海中隐约勾勒出了一幅画面。

一个为情所困、也为情而活的女人,满身伤痕地从漠北回来,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等到了心上人病逝的消息。

那一刻,她纵有再高的武功,再冷的心性,只怕也撑不住了。

陆林轩心中的那点复杂,也在这一刻,悄悄往另一边倾了些。

韩澈继续说道:“一旦她出事,我们这一系势力夹在鬼王与冥帝之间,根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即便投靠其中一方,也不过是沦为他们争斗中的炮灰。”

“所以,在她临死之前,她唯一一次真正正眼看我。”

“然后——”

韩澈顿了顿,嘴角竟微微弯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只是那弧度之中,却并无笑意,反倒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凉。

“她同我做了一个交易。”

陆林轩心中原本因前头那些旧事而起的复杂情绪,顿时又被这一句勾了起来。

她眨巴着眼睛,几乎下意识地便将方才那些酸闷与别扭暂时压了下去,只盯着韩澈,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韩澈也并未吊她胃口,继续说道:“她怀疑,朱友裕出事,是冥帝朱友珪暗中动的手脚。”

“可她那时已没能力再替朱友裕报仇,也清楚自己一旦死去,钟小葵便会立刻失去庇护。”

“她不想女儿在她死后被清算。”

“所以她打算——”

“将自己的性命,交给我来做投靠冥帝的投名状。”

陆林轩呼吸一滞。

韩澈却似没看见她这反应似的,只是继续说道:“她要我拿着她的人头,投入冥帝麾下,借此取得重用。”

“而后,再在暗中保护钟小葵的安全。”

“只是……”

说到这里,韩澈眼神微微暗了暗。

“她也知道我的心疾。”

“她觉得我活不长。”

“所以,她不想钟小葵继续陷在我身上。”

“便顺手又设计了一出戏——”

“让钟小葵亲眼看到,我杀死她。”

书房之中,烛芯轻轻爆了一下。

那极轻极脆的一声,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清楚。

陆林轩整个人都怔住了,她先前虽已被“弑师”“投名状”这些字眼震了一回,可震归震,说到底,总还隔着一层朦胧。

此刻,经韩澈这么一层层剥开,说清了来龙去脉,她方才真正意识到——

那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弑师”,而是一个将死的女人,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那点未了的执念,亲手替他与自己女儿之间,斩出了一道血淋淋的裂口。

“你觉得——”

韩澈缓缓转过身,看向陆林轩,嘴角苦涩愈浓:“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杀死自己的娘亲,会是什么感想?”

陆林轩沉默了。

这一次,她沉默得很久。

久到书房外的风都似乎从门缝里轻轻钻了进来,带起案上未干的墨气,一丝一缕地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她脑海中甚至不由自主地代入了某个极其可怕的画面。

若是她。

若是她亲眼看到自己所爱之人,杀死了自己的娘亲……

又或者,不必说得这么远,只要想一想,当初她亲眼见着爹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却无力阻止,那种撕裂与绝望,便已足够让她呼吸都微微发紧。

更何况,钟小葵面对的,还是“被所爱之人亲手背叛”的那一刀。

许久之后,陆林轩才低低开口。

“肯定……”

她喉头轻轻动了动,声音也低了些:“肯定比陌生人杀了她娘亲,还要更恨你。”

“是啊。”

韩澈点了点头,神色也跟着一点一点淡了下来:“她恨极了我。”

“而我,却没法明说。”

“否则,我便无法真正投入冥帝麾下,得到重用,也就无法护住她。”

“可也正因如此,她在仇恨之中,煎熬了整整十年。”

“十年啊——”

他说到最后,竟像是有些疲惫一般,轻轻塌下了肩膀。

那种疲惫,不像是装出来的。

反倒像是有许多压在心里太久太久的旧账,此刻终于被逼着翻了出来,便连他自己都觉得沉。

陆林轩静静看着他,心中那股原本还带着些自己小心思的酸涩,不知不觉竟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与怜意。

她天性善良,又偏偏共情太强。

所以有些时候,她明明最该先替自己委屈,偏偏却总会不由自主地先去替别人难受。

尤其是在听完这样一段旧事之后,她几乎已忍不住开始替钟小葵难受。

甚至,也替韩澈难受。

“虽然在冥帝朱友珪死后,我第一时间便向她解释清楚了这一切。”

韩澈继续说道:“可我终究还是亏欠她良多。”

陆林轩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此刻若站在纯粹的是非上去想,大概会觉得这整件事里,谁都不干净,谁手上都沾着不得已的灰。

可情感这种东西,本就不是靠是非来分的。

尤其,当她心里早已将自己与韩澈视作一体之后,她便更容易在听见这句“我终究还是亏欠她良多”时,不由自主地跟着生出一点难言的愧意来。

像是……他欠了的那笔账,她也跟着被拴上了一截似的。

韩澈见她神色已有些动了,心中自是更定。

于是,他顺势又往下推了一步。

“自我同她解释清楚之后,她便成了我埋在朱友贞身边的暗子。”

话音刚落,陆林轩原本还沉浸在那股对钟小葵的复杂共情中,下一刻,眉头便猛地一皱。

“韩大哥!”

她不由抬起眼,甚至有些气愤地瞪了他一眼:“她都这样了,你还利用她?”

“你不是说你亏欠她吗?”

“那你怎么好意思的?”

这一下,倒是把方才那股沉重的气氛都冲开了些。

韩澈见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瞪着自己,里面甚至还带着几分替钟小葵打抱不平的愤然,不由便露出一抹颇显委屈的神色来。

“这你可就冤枉我了。”

“冤枉你?”陆林轩将信将疑,却仍旧瞪着他,“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韩澈轻叹一声,像是被她这句冤枉压得有些无奈,“你只看到了我后来让她成了暗子,却没想到,那时候她是靠什么撑下去的。”

“这十年间,她就是靠着对我的仇恨活着。”

“如今骤然告诉她,这十年都恨错了人,而她真正的仇人,又已经死了。”

“那你说——”

“她往后,要靠什么活下去?”

陆林轩一怔,心中那股原本还理直气壮替钟小葵鸣不平的怒意,也像是被这一句当头浇散了不少。

是啊!

若她这些年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撑着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到头来全都成了错——

那她要怎么办?

一想到这里,陆林轩自己都不由有些发怔。

她张了张嘴,过了半晌,竟真低低呢喃了一句:“那……还不如不告诉她真相呢。”

声音很轻,像是无意识地说出来的。

韩澈却是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我也想过。”

“也许,不告诉她真相,会更好。”

“至少,那样的话,她还能继续恨我,继续拿这份恨当活下去的理由。”

“可后来我又想——”

他微微顿了一下,神色也随之淡了几分。

“她是个人。”

“一个人来到这世上,也许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