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父子夜话(2 / 2)

心思、城府、手段,只怕都还在自己之上。

然而自己这不知死活的义子,竟连这种人的女人,都敢动过念头。

哪怕只是动了念头,哪怕到底还算有些自知之明,没有真把那点念头付诸行动,这也已经足够叫人心头发凉了。

因为若真付诸行动,张子凡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也将失去制衡张玄陵的真正手段。

念及此处,他心里那点惊骇只极快地翻了一下,面上却仍旧平静,平静得像只是个听晚辈吐露少年心事的父亲。

“是那位陆姑娘吧。”

这一句,落得既不重,也不急。

张子凡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否认,也无意掩饰。

或许到了今夜这地步,许多东西既已开了口,再想遮遮掩掩,也已没什么必要了。

火光映着他那张苍白却仍清俊的脸,叫他眼角眉梢那点没来得及完全收住的情绪也显得更清楚些。

李嗣源看着,忽地轻笑了一声:“你胆子真大。”

这句话,不像斥责,反倒真像带着几分后怕意味的感叹。

张子凡闻言,却也极坦然:“也正因为怕,所以才没有脑子一热就去做什么。”

“否则——”

他说到这里,竟还自嘲似的笑了笑。

“义父怕是真得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这一句,原本应当算玩笑。

可因那对象是韩澈,这玩笑里竟真透着一层极薄极冷的真实。

李嗣源听完,声音却忽地沉了一沉,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像一个父亲:“不管怎么说,凡儿,你的安危,都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出口时,他语气里的那层认真,竟连他自己都拿捏得极像,已是足够以假乱真。

张子凡听在耳中,心里那根原本一直横着的弦,竟真的被轻轻拨了一下。

暖。

且酸。

因为不论这一路走到今日自己有多少拧巴,有多少怨,有多少无法真正同义父言说的复杂心思——

这一刻,他终究还是能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点自己始终想听,也始终很少听见的东西。

于是他低低道:“多谢义父关心。”

李嗣源闻言,却是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像是某种难以开口的东西终于被逼到了嘴边。

片刻后,他方才闷声道:“凡儿,你不该谢为父。”

张子凡微微一怔,李嗣源继续低声道:“毕竟,那一日在天师府,是为父······让你险些陷入生死险境。”

这句话,终于还是落回了玄武山那一场局上。

也落回了这一夜里,他真正想试探、想弥补、也想借机重新将某些东西拢回手里的关键地方。

张子凡闻言,先是愣了愣。

而后,他竟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唇边反倒轻轻浮起一抹笑来。

不是苦笑,也不是强撑。

而是一种真正想明白了某件事之后,反倒释然下来的笑。

“义父却是错了。”

这一句,倒叫李嗣源都微微一顿。

张子凡目光仍望着洞壁,声音却明显比方才更轻,更缓。

“这件事上,孩儿并不怨义父,能帮上义父的忙,这本就是孩儿的荣幸。”

这一下,连李嗣源都不由有些意外了。

因为这答案,与他原本预想的,并不完全一样。

按理说,张子凡便是真不怨,也该有几分后怕,有几分难过,至少会提一提“险些死在山上”“险些被雷法与剑气打碎经脉”这些实实在在的险处。

可张子凡没有,他只是说——能帮上忙,是荣幸。

一时间,李嗣源心底竟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异样掠过。

像是自己原本只是打算顺水推舟演一场慈父自责,好借机探一探这孩子到底还对自己存着几分真心,结果这一探,却竟真探出了一点叫人意外的东西来。

不过这异样也只是一闪。

很快,便又被他压了回去。

因为他很清楚,张子凡这话并不代表什么毫无保留的父子情深,而更像是——这孩子从小被自己养到大,对“帮义父做事”这件事,本就天然有着某种近乎本能的认同。

这认同,很好,也极有用。

于是他便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走。

“可······”

他像是很艰难似的,才挤出这一句:“可终究是害得凡儿你······”

后头的话,他故意没有说完。

因为有些自责,若说得太满,便容易假;留半句,反倒更像真情难抑,不忍继续。

果不其然,张子凡当即便侧过头来,低声劝道:“可孩儿终究还是活下来了,不是吗?”

这一句,又叫李嗣源顺势接了过去。

“是啊……”

“活下来了。”

他闷声应着,语气里那点像是终于被安抚住的沉与涩,也拿捏得极稳。

而后,两人便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

火堆里一块木炭慢慢塌下去,红光也随之一矮。

洞内其余人的呼吸声,则愈发沉缓绵长。

过了不知多久。

李嗣源才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左手极慢地探进自己胸前衣襟之内,摸索片刻,拿出了一本小册子。

那册子并不厚,外头还裹着一层被血与汗浸得微微发皱的油布。

显然,这几日逃命时,他始终是贴身藏着的。

拿出来时,油布边缘甚至还沾着他自己身上的体温与药气。

“凡儿。”

李嗣源将那小册子递了过去,声音低沉,却又带着点不容推辞的意味。

“这五雷天心诀······”

“你代为父,先行修炼吧。”

小册子在火光下显出一线模糊轮廓,张子凡一见,眼底神色顿时便是一震。

五雷天心诀!

这东西有多珍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天师府一脉单传、父子印证、几乎不容外传的镇教神功。

李嗣源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在玄武山上狠狠干出这样一场天大的祸事来,为的便是它。

可眼下,义父却竟将这东西递给了自己。

张子凡心里一时竟有些发热,也有些发紧,连声音都不由放低了几分:“义父,这······”

他显然是想推辞的,不是不想要,而是太知道这东西分量有多重,重到他一时竟不敢真的伸手去接。

可李嗣源却并未给他慢慢斟酌的机会,直接将那小册子放到了张子凡怀里,语气也随之强硬了些:“莫要多言,你我父子,本为一体。”

“至圣乾坤功若得五雷天心诀相辅,一刚一正,一雷一炁,二者互补,成就不可限量。”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又缓缓补上一句:“为父既得了五雷天心诀,将来本就是要传给你的。”

“更何况你体内雷劲未净,这东西于你眼下化解伤势,或许有些好处。”

这几句话,几乎将一切都说得极顺、极圆、极合情理。

既有“父子本为一体”的情分,也有“功法互补”“利于疗伤”的实际。

于是那本还有些受宠若惊的“这”字,便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张子凡低头,看着怀中那本仍带着几分体温与血气的小册子,心里那股被触动的感觉,终于一下子翻涌了上来。

因为从小到大,义父给过他很多东西。

功法、兵器、规矩、身份、出路、教导。

可像五雷天心诀这般,是义父自己费尽心机、冒了天大风险才拿到手,且一拿到手便直接塞进他怀里的东西——

却实在太少。

甚至,可以说是头一次。

于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推辞。

只是将那本小册子紧紧按在怀里,声音都比先前更郑重了些:“多谢义父。”

李嗣源听在耳中,终于像是满意了些,低低“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却透着几分藏不住的“欣慰”。

“好生修炼,早日恢复。”

“你我父子同心,即便脱离晋国,也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这一句,便已不只是功法传承与父子交心了。

而是顺手,将另一条更长的线,也一并系到了张子凡心里。

脱离晋国,父子同心,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这是一条新路,也是一种新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共同前途。

张子凡显然也被这句话真正打动了,因为他如今本就站在某种旧秩序崩裂、新去路未明的交界上。

晋国回不去了,李星云那边,他又始终无法彻底靠过去。

而今夜,义父却第一次这样清楚地告诉他——纵然脱离晋国,你我父子也未必就没有别的路可走。

这于他而言,无异于黑暗里突然亮起一盏并不如何耀眼,却足够叫人先往前走上两步的灯。

于是他紧紧压着怀里的小册子,重重应了一声:“定不负义父期望。”

这一声落下,两人之间便又安静了一会儿。

火堆依旧闷烧着,外头风从石缝里挤进来,吹得那点火色时明时暗。

张子凡将小册子压在胸口,脑海里那团原本混混沌沌的情绪,竟也随着这一番话,慢慢理顺了不少。

怨没全散,愧也未必全消。

可至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有了一处能暂且搭住的地方。

于是许久之后,他忽地又轻声问了一句:“义父。”

“嗯?”

“若孩儿只是张玄陵儿子的幌子······那孩儿的真实身世······”

这一句,终究还是问出来了。

其实这话,自天师府事发之后,便像一根刺似的扎在他心底。

只是先前一路逃命,无暇去问;白日里那般局势,也轮不到他开口。

而此刻,正好。

也只适合在这样近乎夜话的静里问。

李嗣源闻言,沉默了片刻。

这一回的沉默,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略久一些。

像是真的迟疑了一下。

而后,才缓缓开口:“凡儿,你的身世······与你过往所知的,并无区别。”

这第一句,先给了个定。

张子凡心里那根紧绷着的线,顿时微微一松。

可紧跟着,李嗣源便又补了一句:“只是,当初为父选择你,终究······是存了私心的。”

这一句,便又将方才那点松,拉回了一半。

张子凡眼睫微微一动,而后竟很平静地问道:“因为孩儿这一头天生白发?”

“嗯。”

李嗣源应得也很平,却也已足够。

因为,张子凡其实早便隐约猜到过。

他虽纯,却不傻。

自小到大,那一头异于常人的白发,本就较之他人极为醒目。

如今听义父这般平静点破,心里反倒没想象中那么难受。

更多的,竟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于是他只轻轻应道:“多谢义父告知。”

这句话说完,他嘴角反倒重新浮起了一点淡淡笑意。

不是因为被利用而高兴,而是因为——

今夜,义父到底还是肯将一些原本始终压在底下、不愿与他说的东西,说出来了。

哪怕其中仍有遮掩,仍有保留,甚至连这份夜话本身都未必全然纯粹。

可对他而言,这已够了。

至少,今夜够了。

念及此处,张子凡心底那点最后残留的别扭,也终于被夜色与疲惫慢慢裹住,压了下去。

他将五雷天心诀更紧地按了按,像是怕这册子会从梦里滑出去似的。

而后,眼皮终究还是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火光映着他的脸,叫那张原本便温雅清隽的面容,在这一刻显得更安静,也更年轻了些。

没过多久,他呼吸便慢慢匀了,睡着了。

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极淡极淡的笑意。

像是终于从这些日子连番的惊险、疑心、夹缝与煎熬里,借着这一夜难得的“父子交心”,捞出了一点温热来。

那温热极薄,却也足够支撑他今夜安稳睡去。

而李嗣源却是无眠,他仍旧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也该跟着睡了。

可那双原本闭着的眼,不知何时,却已无声无息地重新睁开。

睁得很小,也很冷。

火光映在他眼底,只照得见一层极薄的亮,亮得像蛇在黑暗里掀开了眼皮。

他静静地看着身旁睡去的张子凡,看了很久,久到连那一点火光都慢慢压低了,久到洞外的风声都像是远了些,久到石乳滴水的声音,再次重新清清楚楚地一滴一滴往他耳中落。

而后,他心里那一团一直压着、藏着、算着的东西,方才一点一点翻了上来。

他当然不是真的与张子凡父子情深。

若真要说,他对张子凡,是有几分看重的。

毕竟养了这么多年,功法是自己给的,规矩是自己教的,性子是自己一点点按出来的,甚至连这孩子日后会如何想、如何犹豫、如何心软、如何在道义与情分之间摇摆,他都比旁人更清楚。

可这份看重,本质上仍旧掺着太多别的东西。

利用。

安排。

提前布局。

乃至——留作某日真正要用时的一步关键暗棋。

只不过,今夜这一番夜话之后,他倒是更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张子凡这孩子,心还软着。

且不只是软,还是那种极适合被“情”去拿捏、去牵制、去绑住的软。

他会愧,会羞,会因旁人待他一分好便想着回十分,也会因为自己心不纯便不敢真的往前迈出半步。

这等性子,若放在纯粹的乱世求生里,算不得好。

可若放在自己手里,却极好用。

第二,他先前对张子凡的安排,得改。

准确说,是已经开始改了。

若按他原本的盘算,张子凡这个“张玄陵真正的儿子”,本就是一张拿来制衡天师府、关键时刻可扔可押的牌。

该用时,便拿来顶一下。

用完之后,未必不能丢。

可如今他却忽地觉得,不该这么丢。

不是舍不得,而是没必要。

因为他从韩澈身上,学到了一个很关键,也极要命的东西。

那便是——

感情这东西,若能好生利用,有时候远比纯粹的利益,更有用,也更好用。

利益能捆人,却未必能拴心。

威压能压人,却也可能压出反骨。

可若一份感情,一份愧,一份认同,一份近乎父子情深的羁绊真种下去了,那人便会自己替你把许多路走下去。

哪怕他嘴上不说,哪怕他心里也未必没挣扎,可只要那根线还在,他便终究难真的彻底挣开。

这,才是比单纯“掌控”更稳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嗣源眼底那点冷意,竟缓缓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深也极稳的算计。

所以今夜,他才没有照原本更干脆的路数走。

他没有继续将张子凡当成一个用完便可丢的弃子,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将其继续绑在自己身边,加以利用。

且这种“绑”,比任何一句命令、任何一层身份、任何一道利益,都要牢。

因为它系在情上,系在“义父今夜难得与你交了心”上,系在“五雷天心诀我不给自己,先给了你”上,也系在“你我父子脱离晋国,也未必不能走出别的路”上。

这些东西,一条条看着都不重。

可一旦真扎进一个像张子凡这般的人心里,分量便会慢慢长出来。

而经受过李星云这等习武天赋妖孽之人,多番以武力狠狠干压、狠狠干逼之后——

李嗣源也的确有些认清现实了。

这世上,有些人,是你算不死,也压不住的。

譬如韩澈。

又譬如李星云。

这二人,一大,一小,却偏偏都是武功高到可以直接掀翻你许多筹码的人。

尤其李星云,年纪轻轻,不过二十,武功却已高至大天位中的翘楚,甚至能与张玄陵、聂师道、张栖玄三位顶级大天位交手。

这种天赋,实在太不讲理。

也正因这般不讲理,李嗣源才越发明白——自己这一路若还想往下走,身边便必须得有一个能在武力上真正替自己撑场、挡灾、镇局的人。

而张子凡,恰恰有这可能。

这孩子的天赋,本就比他更强。

过去他不是没看出来,只是一直刻意压着,不愿给得太快、太满,也不愿让其长得太高,太不受控。

可如今不同了,晋国回不去,旧盘子烂了,自己也成了丧家之犬。

在这种时候,与其还死死按着张子凡,不如索性疏一疏。

堵,不如疏。

只要张子凡始终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那么这孩子武功越高,对自己自然也就越有利。

更何况,这一本五雷天心诀,眼下也未必就真能立刻轮到自己去练。

他伤太重。

张玄陵又是何等人物?

谁知道那老道士在写下五雷天心诀时,究竟有没有留什么暗手?

若其中有问题,有陷阱,有反噬,自己如今这副身体,贸然去碰,便太过冒险。

可若先叫张子凡来练,便又不同,这孩子修炼路数本就与自己相同。

先借这孩子去趟一趟水,看一看,试一试,摸一摸。

到底有没有坑,坑在何处,怎么绕,怎么解。

到那时,自己再着手修炼,便会稳得多。

念及此处,李嗣源嘴角,竟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叹。

更像某种在极黑极冷的地方,终于又重新摸到了一点活路似的细微松动。

是了,张子凡这孩子,不能扔。

至少,现下不能扔。

甚至,还得再好好养上一养。

情要养,心要养,功法也要养。

养到有一日,成为自己最牢的一颗棋子。

如此,方才算不辜负今夜这场父子夜话。

火堆里的木炭,终于又“噼啪”裂开了一下。

李嗣源眼神微微一动,这才慢慢重新垂下眼帘。

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重伤未愈、趴着养伤、今夜难得与义子交了心之后终于疲乏下来的父亲。

可这一闭,仍旧不是睡。

而只是将那一点点外放的神色与算计,再度收了回去。

洞中夜更深了,张子凡抱着那本小册子,呼吸均匀,显然已睡得沉了。

其余人也大都未再动过,就连温韬那头,靠在石壁边的身影,都比先前更静了些,静得几乎要与那片岩石阴影彻底融到一处。

唯有洞外风声,仍旧一阵一阵地自石缝里挤进来。

带着山中夜气,也带着这个乱世永远也吹不尽的寒。

而这一夜,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宿喘息。

可于李嗣源而言,却更像是一场重新收束人心、重新系紧线头、也重新替自己往后多争回一分活路的,静夜筹谋。

……

(这章本可以省略,但本书中心机源本就更阴险,心思更深,感觉还是值得一章来写,也算是侧面衬托主角的影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