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双全法(1 / 2)

夜色更深时,刘府后角一处偏门,悄然开了一次。

一道身影自门中闪出,披着斗篷,压低了头,借着夜色与城中最后那点尚未完全乱掉的秩序,极快地穿过两条巷子,一路往西门方向摸去。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刘遂雍,他是刘鄩第三子。

比起长兄的务实求全,比起堂兄刘遂清的谨慎隐忍,他这一路反倒更像是被逼出来的决绝——只不过那决绝,不是随父死守,而是替刘家找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他知道父亲不会降,也知道长兄、堂兄今夜那些话,多半劝不动。

可正因为劝不动,他才更得自己走这一遭。

哪怕背上不孝、不义、不忠的名声,他也得走。

城西守卒多是刘鄩旧部,平日认得他这位三公子的人不少。

他借口奉命巡查、传令、查点西门夜防,又暗中塞了些金银,方才一路摸到了外城一处最便于放缒的小偏角。

再之后,便是用绳索、暗号与那些早已提前打点过的门卒交接。

他整个人顺着城墙阴影一点点滑下去时,背后冷汗早已湿透。

因为他知道,这一趟若被抓住,便不只是他死。

连同与他勾连之人,只怕都得死。

可也就在那双脚终于落到城外泥地的一瞬,他反倒猛地松了口气。

然后,他便头也不回地朝晋军大营方向奔去。

……

子夜将尽,晋军西北大营。

刘遂雍被带入帅帐时,身上那件斗篷已被夜露打湿了大半,靴边也全是泥。

帐中灯火极亮。

李存勖高坐其上,郭崇韬在侧,镜心魔则弯着腰立在后头,脸上挂着惯常那副似笑非笑的惨白笑意。

刘遂雍一入帐,先行大礼。

“梁将刘鄩之子,刘遂雍,拜见晋王世子殿下。”

这话出口,帐中数人眼神皆动。

李存勖目光微微一挑,眼底倒无多少意外,反而透出几分“终于来了”的了然。

因为他本就知道,刘鄩家里,有人动摇了。

只不过先来的,不是长子,也不是侄子,而是这个三子。

郭崇韬看着跪伏于地的刘遂雍,声音不咸不淡:“深夜出城,冒死来此,所为何事?”

刘遂雍抬头,脸色发白,却仍强自镇定:“愿为殿下劝降家父。”

李存勖闻言,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终于更实了些。

劝降。

果然还是这两个字。

他看着刘遂雍,并不急着应,反倒先问:“你父亲会听?”

刘遂雍沉默了一下,道:“未必会听。”

“但臣……草民愿尽力一试。”

“至少,也叫家父明白,城中上下,并非人人都愿陪着梁国这一棵朽木一同埋下去。”

此言一出,镜心魔眼珠子一转,立刻尖声笑道:“哎呀呀,三公子倒是识时务。人家都说忠孝难两全,今日瞧来,三公子是要替刘家把这个‘孝’字先全上一全了。”

这话阴阳得很,刘遂雍脸色顿时更白。

可他还是咬着牙,没反驳。

因为他来此,本就不是为了颜面,而是为了活路。

李存勖看在眼里,倒是并未让镜心魔再多说,只抬了抬手,淡声道:“孤可给你这个机会。”

“不过,你也要替孤带一句话回去。”

说到这里,他身子微微前倾,眼底那点原本明亮炽热的锋芒,忽地便沉了下来,沉成一种叫人不敢直视的压迫:“告诉你父亲——”

“孤知将军之忠勇,天下无二。然天命已改,朱氏气数已尽。将军若肯开城,非为不忠,实乃存社稷、活万民,孤当裂土封王,与公共享天下,誓不相负。”

这一段话,他说得不快,也不重。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拿在手里掂过一般,很平稳,却很真切,也极有一种身在高处之后,自然而然压下来的自信。

刘遂雍忙伏地记下。

郭崇韬则在一旁,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刘家三子,心里已大致有了几分判断。

此人未必多有才,却足够怕死,也足够知势。

这样的人,在平时未必是可用之臣,可到了今夜这种关头,恰恰最好用。

因为他有求,也因为他别无选择。

片刻后,郭崇韬又补了一句:“三公子回城之后,劝得动最好;若劝不动,也请让刘将军明白,殿下给出的,是最后一条体面路。”

刘遂雍垂首应下。

李存勖则随手一摆:“送他回去。”

刘遂雍一怔,下意识抬头。

他本以为,自己既来了,多半便得先留在晋营,以示诚意,却不想李存勖竟直接放他回去。

李存勖看着他,忽地笑了。

“你若不回,谁替孤传话?”

“何况——”

他抬手,又轻轻拿起案上那张半金半红的戏面,指尖自那唇边带笑的轮廓上慢慢一抹,念白声起:“孤既敢放你归去,便不怕你回城变卦。”(念白)

“洛阳这一局,刘鄩守得住也罢,守不住也罢!”(念白)

“城,都要破!”(念白)

刘遂雍心头狠狠一震。

那一瞬间,他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兵临城下”。

不是大军在外,便是兵临城下。

而是眼前这个人,已打从心底认定,洛阳必归他手。

这种认定,太满,满得几乎叫人心惊。

······

次日,天刚蒙蒙亮。

洛阳城头,北风仍紧。

而城下晋营里,第一支使团,已在数十名亲兵护送之下,缓缓来到城前。

城头守军早已如临大敌,箭上弦,弩待发,铁锅、滚木与礌石皆一一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