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往日种种(1 / 2)

“手术很成功——”

“恭喜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可爱的男孩子了。”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那盏自制的、用台灯和锡纸反射板组成的“无影灯”,还在兢兢业业地散发着惨白而晃眼的光芒,将床上躺着的林墨雨、以及跨坐在她身上、拿着“手术器械”、一脸恶劣笑容的“主刀医生”识之律者,照得纤毫毕现,也照得林墨雨本就因“橘意盎燃面”而混乱的大脑,更加一片空白。

几秒钟的死寂。

林墨雨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先是看了看悬在头顶的、简陋得可笑的“手术灯”,又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盖着一块从林墨羽衣柜里翻出来的、印着卡通火箭图案的旧床单,被识之律者用“手术夹”不轻不重地敲打着。再然后,她的目光,如同生锈的齿轮,一格一格地,挪到了识之律者那双写满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快给点反应!”的、闪烁着兴奋赤芒的眼眸上。

大脑终于艰难地处理完了这句信息量爆炸的“手术宣告”。

“可、可、可爱的……男孩子?”林墨雨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浓的宿醉(?)般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猛地抬起手,就要往自己胸口和身下摸去,试图验证这个“惊天噩耗”。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手术区域”的瞬间——

“啪!”

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如同铁钳般,又快又准地,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林墨羽。

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了床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头紧蹙,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崩溃和绝望,只剩下浓浓的疲惫、无奈,以及一丝对自家妹妹此刻智商的……担忧?他刚才似乎是被林墨雨晕倒吓到,又强撑着过来查看,正好撞见了识之律者“宣布手术结果”这一幕。

“小雨,冷静点。”林墨羽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用力按住林墨雨试图乱摸的手,目光严厉地看向还跨坐在林墨雨身上、因为恶作剧被打断而有些不满地撅起嘴的识之律者,“小识,别闹了。从她身上下来,把那破灯关了,还有那个夹子……扔了。”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显然对识之律者用长尾夹假装手术器械的行为极度无语。

“切,没劲。”识之律者撇撇嘴,赤红的眼眸瞪了林墨羽一眼,但还是不情不愿地从林墨雨身上挪开,跳下了床,随手将那“手术灯”(台灯)的开关“啪”地按灭,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种相对正常、但仍显昏暗的光线。她把手里的长尾夹随手一扔,准确无误地丢进了墙角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林墨羽这才松开妹妹的手腕,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有些呆滞、似乎还没完全从“变性”冲击和“橘意盎燃面”后遗症中恢复过来的林墨雨,又瞥了一眼旁边抱着手臂、一脸“我玩我的关你屁事”表情的识之律者,感觉头更疼了。

“小雨,”他重新看向妹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但那份关切和疑惑是掩饰不住的,“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还搞成这副样子?”他指的是林墨雨之前训练后灰头土脸、又饿到晕厥(?)的状态。

提到这个,林墨雨原本还有些茫然的脸上,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腾地一下涨红了,眼神也重新聚焦,迸射出强烈的、混合了愤怒、嘲讽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的光芒。

“我怎么回来了?”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动作之大,让身上盖着的卡通火箭床单都滑落了一半,露出高,带着浓浓的阴阳怪气:

“我怎么能不回来呢?我们‘伟大’的、‘日理万机’的、‘心系天下’的父亲大人——林以安老先生,他、回、来、了!”

“身为他‘乖巧懂事’、‘孝顺贴心’的女儿,我岂能不立刻放下手里的一切,马不停蹄、屁滚尿流地赶回来,亲自、当面、跪在地上,给他老人家磕三个响头,敬上一份‘孝心’,再高呼三声‘父亲万岁,父亲辛苦了’,以表达我对他老人家突然‘屈尊降贵’、‘莅临’寒舍的、无上荣光和感激涕零之情呢?!啊?!”

她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挟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尖刻的讽刺。那表情,那语气,活脱脱就像在演一出荒诞的宫廷戏,而“林以安”就是那个被她阴阳怪气嘲讽的、昏聩无能的“老皇帝”。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林墨雨急促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昏黄的光斑。

识之律者原本还因为恶作剧被打断而不爽,此刻听着林墨雨这番“精彩”的发言,赤红的眼眸里顿时燃起了浓浓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趣,她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对兄妹,仿佛在欣赏一场免费的家庭伦理剧。

而林墨羽,在听到“林以安回来了”这几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并没有露出林墨雨那样激烈外露的憎恶和嘲讽。相反,他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神复杂地看着情绪激动的妹妹,那里面有理解,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疲惫和……别的什么?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林墨雨的话一起吐槽那个不靠谱的老爹,或者至少露出同样厌烦的表情。相反,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微微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试图安抚和……劝解的味道?

“小雨……”林墨羽开口,语气有些艰涩,“他……这次回来,可能……是有事。或者,就是回来看看。你……别这么大火气。他毕竟……是爸。”

这番话,从向来对林以安也诸多不满、能躲就躲、偶尔提起也多半是“那老逼登”称呼的林墨羽嘴里说出来,简直堪称石破天惊。

不仅林墨雨愣住了,连旁边看戏的识之律者,赤红的眼眸里也闪过一丝意外和探究的光芒。

林墨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哥哥,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她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也顾不上头晕了,几步冲到林墨羽面前,仰着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不解而有些变调:

“林墨羽?你没事吧?你是不是也被伊莱斯姐的面给毒傻了?”

“他毕竟是我爸?林墨羽,你忘了?忘了他是怎么把妈气走的?忘了他是怎么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影,连你发烧住院都只在电话里说‘知道了,好好休息’的?忘了他是怎么把你一个人扔在医院,自己跑去搞他那些‘伟大事业’的?现在他回来了,你就轻飘飘一句‘他毕竟是我爸’,就让我别发火?还‘可能有正事’?他能有什么正事?回来收房租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都隐隐泛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

“我告诉你,林墨羽!这个家,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他要是敢踏进这个门,我、我……”她“我”了半天,似乎也没想到什么有威慑力的威胁,最终只能狠狠地一跺脚,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林墨羽看着妹妹激动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更深的叹息。他伸出手,想拍拍妹妹的肩膀,却被林墨雨猛地甩开。

“别碰我!”林墨雨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倔强。

“行了行了,要吵出去吵,别在这儿碍眼。”识之律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赤红的眼眸瞥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的林墨雨,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林墨羽,忽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伸手一把抓住林墨雨的手腕,“喂,小丫头,跟我来,让你见识点‘好玩’的,比在这儿跟你哥瞪眼有意思多了。”

“你放开我!灰毛怪!谁要跟你去!”林墨雨挣扎着,但识之律者的手如同铁箍,她根本挣不脱,被半拖半拽地带出了房间,只留下一连串气急败坏的叫骂声逐渐远去。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墨羽一个人,和窗外淅淅沥沥、不知何时又下起来的夜雨声。他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灯光将他蜷缩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单薄、无力。

卧室门口,爱莉希雅不知何时静静地站在那里。她脸上的甜美笑容已经收敛,粉色眼眸中盛满了担忧和温柔。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个蜷缩在墙角、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了的少年。

然后,她放轻脚步,走到林墨羽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靠着墙壁坐了下来,就坐在他旁边,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墨羽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

她的掌心温暖柔软,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林墨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手。他只是将头埋得更低,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小墨羽……”爱莉希雅轻声开口,声音是她特有的甜美,但此刻却带着一种能抚平毛躁的温柔,“很难过,对吗?”

林墨羽沉默着,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小雨她……还不明白。”爱莉希雅继续轻声说道,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看到的,只是父亲长年不在家,母亲……孤独地离开。她把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归结于父亲。这很正常,她还小,又那么像你妈妈,性子烈,爱憎分明。”

“但是小墨羽你不一样。”她微微侧过头,粉色长发垂落肩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林墨羽低垂的发顶上,“你记得更多,承受得也更多。你看到了妈妈生病时的坚强和温柔,也看到了爸爸……或许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你知道有些事情,不是简单的‘对’或‘错’,‘恨’或‘不恨’就能说清的,对吗?”

林墨羽依旧没有说话,但爱莉希雅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似乎收紧了一点点。

“如果你愿意的话,”爱莉希雅的声音更轻了,像羽毛拂过心尖,“可以告诉我吗?关于……你的妈妈,还有……爸爸。也许说出来,会好受一点。而且,说不定……爱莉希雅还能帮上什么忙呢?虽然我不太懂家庭关系,但至少……我可以当一个很好的听众哦。?”

她说着,还用指尖轻轻挠了挠林墨羽的掌心,试图用一点小小的调皮驱散沉重的气氛。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像是为这个夜晚的背景音。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墨羽终于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并没有泪水,只是眼神空洞而疲惫,仿佛透过墙壁,看向了遥远的过去。

他依旧靠着墙,没有看爱莉希雅,只是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又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后的疲惫旅人。

“爱莉……”他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却又停顿了很久,才继续下去,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从记忆的深井中打捞出来。

“我妈妈……她是因为心脏病走的。很突然,但也……好像早有预兆。”他的目光没有焦距,仿佛陷入了回忆,“我小时候……其实不是现在这样的。用小雨的话说,可能有点……‘冷硬’?不太爱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因为我记事开始,我爸……林以安,他就很少在家。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电话也总是忙音,或者匆匆说几句就挂断。”

“家里总是很冷清。只有妈妈,和我,后来有了小雨。”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妈妈是个很温柔的人,真的。像水一样,包容一切。我爸不在,她就一个人照顾我们两个,从来没抱怨过。她总是说,爸爸在外面打拼很辛苦,是为了这个家,让我们要理解,要乖。”

“但我理解不了。”林墨羽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少年时期残留的、冰冷的倔强和恨意,“凭什么他就可以不在家?凭什么妈妈生病了,他还在外面‘打拼’?他打的到底是什么拼?比妈妈的命还重要吗?”

“妈妈住院的时候……我十二岁。”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那年的消毒水气味还萦绕在鼻尖,“我爸……还是没回来。电话里说‘项目到了关键期’,‘走不开’,‘你们先照顾好妈妈’。呵……走不开。”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尖锐的讽刺和积年的寒意。

“我当时……恨透他了。”林墨羽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我恨他为什么不回来陪妈妈。我恨他为什么要把妈妈一个人丢在医院。我更恨他……连妈妈最后的日子,都不肯分一点点时间给她。”

“那时候,我就带着刚满九岁的小雨,每天放学跑去医院。给妈妈擦脸,喂饭,念故事,说学校里发生的无聊事情逗她笑。小雨还小,不太懂,只是觉得妈妈病了,要乖乖的。但我懂。我看着妈妈一天天瘦下去,脸色越来越苍白,但对着我们,永远都是温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