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业二十二年,二月初三,午时。
锡兰东南一百五十海里,预定转向点。
海雾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整片海域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足半海里。
咸湿的海风裹着细碎的水汽,打在帆索上,凝结成一串串水珠,随着船身的起伏,簌簌落在甲板上。
镇波号尾楼,郑嵩举着单筒望远镜,在雾中徒劳地扫视着。
船队已经按照王府谕令,沿锡兰东海岸向南航行了整整一日,此刻正抵达海图上标记的转向点。
“刘将军,还有一刻钟,准时转向正西。”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向身侧肃立的刘昴星。
这位凉国公府的二公子,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挎着制式唐刀,腰间插着两把上膛的燧发短铳,即便在平稳航行的船上,也是站得笔直。
他闻言只是微微颔首,锐利扫过雾蒙蒙的海面:“郑管事放心,航线分毫不差,顾舰长已经传令海东青号,加强两翼警戒。”
话音未落,腓特烈·威廉匆匆冲上尾楼,普鲁士人的脸上带着焦虑:“郑,刘将军,这雾太不对劲了,印度洋的季风季还没到,这么浓的平流雾太适合伏击了。”
郑嵩的心猛地一沉。他跑海多年,自然知道这种海雾意味着什么——视线受阻,火炮瞄准困难,最是海盗、私掠船偷袭的绝佳掩护。
他刚要开口下令全舰加强戒备,叮叮当当的钟声突然划破寂静。
“左舷!九点钟方向!有船!好多船!正高速冲过来!”了望哨呐喊提醒,几乎同时,雾中突然亮起数簇刺眼的橘红色火光,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炮声!
“轰!轰!轰!”
数十发黑色的实心铁弹,呼啸着划破浓雾,砸在船队周边的海面上,激起一道道数丈高的水柱。
冰冷的海水如同暴雨般泼上甲板,镇波号猛地一震,船身右侧传来一声,刺耳的木材撕裂声。
一发炮弹擦着船舷飞过,削断了外侧的副帆索,巨大的帆布轰然坠落,砸在甲板上。
“是英吉利人的劫掠队!”威廉失声惊呼,他死死抓着护栏,看着雾中越来越清晰的修长帆影。
“那是东印度公司的私掠快船!他们早就在这里埋伏了!”
雾中,‘血帆大队’的11艘战舰,宛若一群幽灵从雾海杀出,炮声隆隆。
指挥官爱德华·卡伦中校,从男爵,正站在旗舰“复仇号”四级战列舰的舰桥上,单眼贴着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狞笑。
这位32岁便在大西洋,劫掠西班牙运金船成名的私掠指挥官,有着一头火红的卷发,眼神里满是劫掠者的贪婪与刁钻。
“中校,唐人船队完全慌了!他们正在收缩阵型,那艘五级巡航舰正往左翼靠,想挡住我们!”大副高声喊道。
“意料之中。”卡伦放下望远镜,语气轻松得像在泰晤士河喝咖啡。
“锡兰城里的眼线,早就把消息送出来了——大唐南洋公司的商船队,载着王府的密货,要去马尔代夫,只有一艘五级舰护航,简直没有比这完美的猎物。”
他猛地抬手,指向慌乱的唐军船队狂热道:“传令!第一、第二快船分队,绕到他们船尾,切断退路!
‘复仇号’、‘怒涛号’组成战列线,抢占T字头,给我打烂那艘五级巡航舰!剩下的五级舰,给我盯住那艘最大的商船,别让他们跑了!”
“是!”
信号旗在桅杆上飞速升降,血帆大队的战舰仿佛狩猎中的狼群,顷刻间拆分阵型。
六艘航速最快的私掠快船,借着雾色的掩护,绕向郑嵩船队的后方。
而两艘四级战列舰、三艘五级巡航舰则排成整齐的单列,抢在了唐军船队的正前方,将侧舷的炮口全部对准了,正在赶来的“海东青号”。
“轰!!!”
第二轮齐射轰鸣而至,这一次血帆大队的炮手,展现出了皇家海军级别的精准度。
如蝗的炮弹精准地覆盖了,海东青号的航线,一发24磅重炮炮弹正中舰艏,将整个船首楼炸得木屑横飞,三名炮手当场被炸飞,落入汹涌的海水中。
“稳住!”海东青号舰长顾永年,他也是在南洋跟荷兰人,打了五年仗的老水师军官,死死抓着舵轮,额头青筋暴起。
“左满舵!侧舷对准他们!全炮门打开!给我齐射还击!”
“是!”
“轰!轰!”
海东青号的32门火炮同时怒吼,橘红色的火光撕破浓雾,炮弹呼啸着砸向英军的战列线。
一发炮弹正中“复仇号”的侧舷,在船板上炸开一个大洞,海水瞬间涌入,几名英军炮手惨叫着被卷入海中。
卡伦的脸色微微一沉,却丝毫没有慌乱,他太清楚这种武装商船,和正规巡航舰的差距了——对方只有一艘五级舰。
而他有两艘四级、三艘五级,无论火力还是数量,都占据着绝对优势。(优势在我!)
“传令!快船分队加速!别让他们的商船跑了!五级舰分两艘,去帮快船队,先把运输船打瘫!”
他厉声下令,眼神里的贪婪愈盛,“只要拿下这支船队,福克斯总督亲自给我们请功!国王陛下的骑士勋章,就在眼前!”
另一边,镇波号的甲板上已经乱成一团,水手们忙着扑灭帆索上的火星,炮位上的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炮弹,却因为船身的剧烈颠簸,始终无法完成瞄准。
郑嵩的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着护栏,——什么巡视航线,什么马尔代夫,从一开始他和他的船队,就是秦王和楚王放出来的鱼饵!
“老爷!安澜号中弹了!船尾进水!他们快顶不住了!”老陈嘶吼着冲过来,脸上沾着黑色的火药残渣。
“运输船也被快船盯上了!刘将军问,要不要让陆战队员准备接舷!”
刘昴星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唐刀,刀锋在雾色中泛着冷光。
他身后的两百名陆战精锐,全部手持火铳,腰挎刀斧,肃立在甲板两侧,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久经沙场的冷冽。
“郑管事,”刘昴星声音沉稳如山。
“顾舰长最多还能撑一刻钟。要么,我们弃掉安澜号和运输船,带着镇波号和海东青号突围;要么,就准备接舷死战。”
郑嵩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几乎喘不过气。
突围?他怎么敢?王府摆明了是让他当鱼饵,他要是跑了金陵的家眷,好不容易搏来的前程,全都要化为乌有。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东北方向的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雄浑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不同于英军的信号炮,厚重威严带着大唐水师,独有的肃杀之气,穿透炮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一面巨大的玄底金龙战旗,率先从雾中跃出。
随后便是九艘巍峨如山的三级巡航舰,排成整齐的双列纵队,如同出鞘的巨剑,直插英军战列线的侧翼!
“是咱们的人!是水师主力!”老陈发出一声狂喜,甲板上的水手们爆发震天欢呼。
镇波号尾楼上,刘昴星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他看向那九艘三级舰,低声道:“周将军到了,王爷的局收网了。”
而另一边,“复仇号”的舰桥上,爱德华·卡伦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九艘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自己的三级巡航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三级舰!整整九艘!
这根本不是什么商船护航队,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为他准备的死亡陷阱!
“中校!我们被包夹了!唐人舰队在我们右翼!他们的火炮比我们多一倍!”大副的声音带着颤抖。
“快船分队发来信号,他们被两艘三级舰盯上了!根本冲不上去!”
卡伦的手微微发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猎食的狼,而是掉进陷阱里的猎物。
“传令!全舰队!右满舵!分散突围!快!!”
但已经晚了,周广胜指挥的九艘三级巡航舰,已经完成了阵型展开,侧舷的648门重炮,全部对准了血帆大队的战舰。
第一轮齐射,如同惊雷般在海面上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