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当初遗憾 不再错过(2 / 2)

看见那些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的人,被金兵杀得家破人亡的人,被这世道踩在脚底下碾成泥的人,又站起来了。

站得直直的,像山上的树,像山上的石头,像这座山本身。

当夜,周威在聚义厅摆下了酒。

酒是山上的兄弟们自己酿的,浊的,浑黄浑黄的,盛在粗瓷碗里,冒着酸溜溜的热气。

他端起酒碗,举过头顶。

“燕头领,这碗酒,我敬武松哥哥。你替我带给他。”

燕青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

酒液溅出来,落在桌上,洇成一团暗色的湿痕。

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紧。他没有皱眉,只是放下碗,看着周威。

“周头领,这碗酒,我一定会带到。”

“可陛下要的不是酒,是你。是你二龙山上下五千个兄弟。”

“我在汴京等你。陛下在汴京等你。那些还在金兵铁蹄下活着的百姓,也在等你。”

周威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着空碗,看着聚义厅外面那片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夜。

风吹过来,把山上的松树吹得呜呜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一支他听过却忘了名字的歌。

他忽然想起杨志。

想起杨志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教他认字,松明子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两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杨志说:“小周,你记住。咱们落草,不是要当一辈子山贼。咱们是在等一个值得等的日子,等一个值得等的人。”

他把空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燕头领,你回去告诉武松哥哥。十日之内,二龙山上下五千人,准时到达汴京。”

燕青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松明子光中跳动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火,有血,有这些年攒下来的、一直没有灭掉的东西。

他站起来,抱拳,深深一揖。

“周头领,我在汴京等你。”

五日后,汴京城外。

武松站在城墙上,望着西北方向。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黄土的气息和远处马蹄扬起的尘烟。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久到城头的旗被风吹得换了三个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面旗。

旗是旧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绣着一座山——二龙山。

旗河。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中等身材,肩膀很宽,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

他的身后,是五千个背着刀枪、穿着杂色衣裳、风尘仆仆的人。

他们的脸被晒得黝黑,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五千颗被刚刚点着的火星。

武松看着那面旗,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在夕阳中闪闪发亮的眼睛。

他的手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燕青站在他身边,轻声道:“陛下,周威到了。”

武松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旗,看着那些在风中飘着的、和二龙山一样老、一样旧、一样磨不破的旗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站在二龙山的山道上,也是这样望着山下,望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投奔的人。

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是黑的,眼睛里只有火,没有灰。

如今他的头发白了,眼睛里有了灰,可那火还在。

烧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灭过。

他走下城墙,翻身上马,向那面旗驰去。

风吹着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他骑得很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周威看见他了,翻身下马,单膝跪下。

身后的五千人,齐刷刷跪下。

武松勒住马,跳下来,走到周威面前,扶起他。

周威的手在抖。

他看着武松,看着这张在夕阳中忽明忽暗的脸,看着那些在风中飘着的白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武松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伸出手,按在周威的肩膀上,按得很重,重得周威的肩膀往下一沉。

“周威,你来了。”

“末将来了。”

武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第一片雪,落在地上,化了,可它化成了水,水渗进土里,土里长出草,草开着花。

“好。朕在汴京等你,等了很久了。”

“走,跟朕回城。朕让人备了酒,替你接风。”

他转过身,向汴京城走去。

周威跟在后面,五千个二龙山的兄弟跟在后面。

夕阳在他们身后烧着,把整片天空烧成一片火海。

那面二龙山的旗在火海中飘着,猎猎作响,像一只不肯落下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