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那边……”她顿了顿,“说会安排人抵挡。”
“安排谁?”陈洛追问。
朱长姬摇了摇头:“他没有说。我问过,他只说‘届时自有高人相助’,没有透露更多。”
陈洛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个回答,太含糊了。
吴王若是连谁来抵挡紫金观的高手都说不清楚,那他这个逼宫的计划,到底有几分把握?
“你是不是也觉得不靠谱?”朱长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陈洛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轻叹了口气。
“我只是不希望你出事。”
朱长姬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攥紧了他的衣襟。
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嗡嗡作响。
院中的腊梅在风中簌簌摇曳,花瓣上的露珠被吹落,无声地渗入泥土之中。
远处的街巷中,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笃笃笃,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已是三更天了。
陈洛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朱长姬,她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不想再说话。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搂着她,望着头顶的承尘,目光幽深。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二十多天后,金陵城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故。
而朱文姬,将身处这场变故的风暴中心。
陈洛闭上眼睛,将心中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还有二十多天。
他还有时间。
窗外的月亮已经落到了屋檐
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早。
聚宝门外,南郊,雨花台。
夜色如墨,将整座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从城中出发,出聚宝门,过护城河,沿着官道向南行约五六里,便到了雨花台。
这一带地势高亢,林木葱郁,自古便是文人雅士登高揽胜之所。
台地之上,松柏苍翠,即使在寒冬也依旧郁郁葱葱,将月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银片,洒落在蜿蜒的山路上。
千机山庄坐落在雨花台附近的一处天然台地上,其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座占地极广的庄园背靠雨花台,面朝秦淮河,地势高敞,易守难攻。
庄园外围是高耸的青砖围墙,墙头每隔数丈便有一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墙根下的阴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从外面看去,灰墙黛瓦,高门深院,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宅邸并无太大区别。
山庄门前矗立着两尊石狮,门楣上悬着一块石匾,上书“千机山庄”四个大字。
这座看似寻常的山庄,实则是天下最顶尖的匠作名门。
但它的另一重身份,却唯有知情人才知道。
它就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无影楼的大本营。
山庄深处,一间密室之中。
密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以青石砌成,没有窗户,只在天花板上开了一个小小的通风口。
屋顶悬挂着一盏巨大的铜灯,灯中燃着十数根牛油巨烛,将整间密室照得如同白昼。
地面铺着青砖,砖缝中嵌着铜丝,组成一幅繁复的图案,隐隐有灵力波动在其中流转。
这是一座隔绝内外的小型阵法,与唐紫烟白日里在天界寺激发的那只阵盘如出一辙,只是规模更大,效用更强。
密室正中摆着一张长条形的紫檀木桌,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几只青瓷茶盏。
桌旁坐着数人,室内气氛凝重而肃穆,没有人说话,只有茶盏被轻轻拿起又放下的细微声响。
唐紫烟站在父亲唐天啸身后,神情淡漠,凤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换了一身装束,褪去了白日里那件藕荷色的锦缎披风,换上一件深紫色的劲装,长发束起,腰悬短刀,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冷冽而锋利。
她身前坐着的中年男子,年约五旬,身形高大,面容清俊,眉宇间与唐紫烟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沉稳与精明。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手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通身的气派,既有江湖豪强的果决,又有世家大族的从容。
唐天啸。
千机山庄庄主,无影楼楼主,二品宗师。
在他对面,坐着三个人。
当先一人,年约五旬,中等身材,相貌普通得近乎平庸,扔进人堆里绝对认不出来的那种。
他的五官没有任何特点,眉眼、鼻梁、嘴唇,都是最普通的尺寸、最普通的位置、最普通的形状。
唯有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偶尔开阖间,会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幽光,如同深潭中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是万丈深渊。
唐天痕。
川中唐门门主,二品宗师,江湖人称“暗圣”。
唐门,位于川中蜀地,以暗器、毒药、机关闻名天下,是江湖中最神秘、最令人忌惮的宗门之一。
十年前,蓝玉案发,唐门因与蓝玉过从甚密而遭朝廷围剿,武德司指挥使徐慧绪亲自率人入川,却在唐家堡外的密林中遭遇机关陷阱与毒雾,死伤惨重,最终无功而返。
那一战打出了唐门的威风,也让唐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此役过后,唐门避世隐匿,极少在江湖上走动。
唐天痕的身侧坐着两个中年人。
左边一人,年约四旬,身形瘦削,面容阴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如同夜色中窥伺猎物的狼。
他的双手笼在袖中,看不见手指,但从袖口隐约透出的淡淡药香可知,这双手上必然涂着见血封喉的剧毒。
唐地灭。
川中唐门长老,三品镇国。
右边一人,与唐地灭年纪相仿,身形却截然不同,魁梧如山,虎背熊腰,一张方正的国字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沟壑。
他的双手粗大,指节突出,掌心的老茧厚得如同铁皮,一看便知是横练功夫到了极深境界的高手。
唐地绝。
川中唐门长老,三品镇国。
三人都是连夜从蜀地赶来的,风尘仆仆,衣袍上还带着川中山水的湿气和夜行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