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以南那个荒岛,水兵们管它叫——岛上常年飘着一层雾,帆路过都要绕三绕。
水军统领端它的手法很朴素:不派战船,派了两条武装商船,挂着中立的旗,趁雾天靠的滩。观测站里一共九个人,六个是雇来的本地帮工,三个是——说是教士,手上全是茧子,虎口的开裂是常年拧仪器拧出来的。三个人里带头的那个,被抓的时候正在亭子顶上收一架风速计,看见滩上上来人,居然没跑,坐在架子顶上把最后一条绳索系好了才下来。
仪器比命金贵?水军统领仰头问他。
仪器是别人的命,那人拍拍手上的灰,我的命不值钱。
审了半个月,审出来的东西有意思。这三个人确实是那个纽伦堡教士的同门,受雇于一个地理学会,学会的经费来自哪里,他们不知道,也不问——干他们这行的,规矩就是不问。他们在云岛上干的事,还真不全是坏事:测风、测流、记云图、记潮汐,记了整整一年,四本册子,工工整整。
水文记录剩了三本,第四本,半个月前刚被一条中立商船取走了。取书的人付的是威尼斯金币,船去的方向——
多瑙河方向?水军统领捏着供词,眉头拧成疙瘩,水文记录送多瑙河干什么?那是黑海和马尔马拉海的水文。
参谋官小声提醒:统领,多瑙河入海……黑海。黑海的水文,对多瑙河没意义,但对从多瑙河开进黑海的船,有意义。
水军统领盯着海图看了半天,忽然一拳砸在桌上:补给!联军开春的舰队,三百条船,吃的喝的烧的,走多瑙河水路进黑海是最快的道!他们在给联军的水上补给线测水情——哪段航道几月吃水多少,哪段浅滩船队要怎么过!
再顺着供词往深里挖:那个地理学会,在奥斯曼控制的整个海岸线上,一共设了七个点——云岛只是其一。色雷斯沿岸两个,达达尼尔一个,马尔马拉北岸两个,还有一个,竟设在了伊斯坦布尔金角湾对面的加拉塔,以一座钟表铺作掩护。
加拉塔那个点,开了多久?
两年多。
两年。水军统领后背发麻:金角湾对面的一个铺子,对着帝国的咽喉,安安稳稳开了两年多,城里管户籍的、管市面的、管城外侨的,居然没有一家觉得这铺子碍眼。
他没有声张。回萨洛尼卡后,他把七个点在地图上连成线,线的形状让他看了很久——七个点连起来,像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正对着博斯普鲁斯海峡。
他把图和全部供词装船,直送伊斯坦布尔的军情司。临发船前,他亲自去了趟云岛,把那个不肯丢仪器的头目从囚室里提了出来。
你叫什么?
汉斯。
汉斯,我给你一条活路。水军统领把那四本记录扔在他面前,前三本的内容,你给我讲一遍。风、流、潮汐,从春到冬,你怎么记,就怎么讲。讲明白了,你不用再蹲囚室,我雇你——雇你替我们记。工钱比你那个学会高一倍。
汉斯愣了半天:大人要我们的记录做什么?
你们的记录,本来是给联军补给船队画的道。水军统领咧嘴,现在,道归我们了。哪段水道几月能走多大的船,哪里的流会在雾天骗人——联军开春的补给船队照着你记的道来,我们就照着你记的道,在半路等他们。
汉斯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我那些仪器……
都在,一样没动。
那我讲。汉斯坐下来,摊开记录册,先说达达尼尔的流——那地方的流,是骗人的祖宗……
汉斯讲了三天。三天后,水军统领拿着新鲜出炉的《爱琴海水情录》,以刀在旗舰桅杆上刻下第二十二道深痕。刻完,他在军报末尾加了一段话,送给大维齐尔:
七只眼睛,拔了六只,剩下加拉塔那只,臣没敢动。请军情司务必让它接着开——看得见的眼,才不吓人。等联军的补给船队开进黑海那天,这只眼会看到我们想让它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