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十七岁的中校(1 / 2)

东部战区天王战场

苍穹如裂,天幕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裂纹从九天之上蔓延而下,每一道缝隙里都在喷涌著毁灭性的能量风暴。

天王战场,早已杀至最癲狂的一刻。

感应天王立於漫天瘴雾正中,周身武道法则纹路疯狂明灭,每一条纹络都在推演亿万变数。

他的双眸如两轮烈日凌空,神光扫射之处,疫潮邪神喷涌而来的蚀骨毒瘴被焚灭於三丈之外......寸进不得。

然而,就在推演至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种变数的剎那,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原本和欲魔邪神捉对的贯日天王,因为欲魔邪神的撤退,早已拉满长弓,弓弦嗡鸣如龙吟裂空,箭尖锁死了与感应天王正面交锋的疫潮邪神,那一箭之势,仿若可贯穿大日。

可就在贯日的手指將松未松......

“贯日!转锋!东面!”

感应天王猛然转身,声如惊雷炸裂:

“欲魔假退!祂要去截杀谭行!给我拦住祂!”

“谭行”

贯日嘴角猛地一抽。

谭行是谁

那是长城第三代领头人、年轻一辈扛把子,是他们这些老牌天王钦点的接班人,是整个长城百年后能接住朱麟和韦正位置的人。

他若今天死在欲魔手里,他们这帮老牌天王全都得抹脖子得了。

剎那之间,贯日美目骤然一凛,没有半句废话。

弓臂上的星辰纹路应念扭转,箭尖划过一道刺目弧光。

她沉腰立马,全身筋肉如铁水浇筑,三指扣弦......整张神弓被拉至满月极限,弓身嘎吱作响,连弓臂周遭的空间都寸寸龟裂。

“中!”

贯日嘴角扯出一抹狞笑,松指。

一箭出,百丈尾焰如天罚降世,撕裂虚实边界,直追已遁入幻雾深处的欲魔虚影。

箭矢过处,虚空碎裂如镜,气浪倒卷千里,连远处潮涌而上的疫潮都被硬生生震退三里。

这一箭不为杀敌......只为逼退,只为爭那剎那之机!

感应天王已化作流光正面冲向疫潮邪神,口中低喝如金石交击:

“贯日,速去!今日就算把这片天打穿,也绝不能让谭行有闪失!”

贯日美眸中杀意沸腾,身形已消失在天际尽头,只留一句话砸在风中:

“你扛住了,谭行那边交给我。欲魔敢动他,老娘的箭先钉死他!”

.....

蜃域边界。

谭行正在玩命狂奔。

身后天际那股莫大的邪能威势,像粘在骨头上的毒,越贴越近。

他脊背一麻,亡魂大冒,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直接撕裂空气化作一道残光掠过低空。

“操!来不及了!按这速度,顶多五分钟......不,四分钟!绝对要被摁死!”

他牙关咬得咯吱响,脑中念头疯转。

要不要把那杂碎拉进血神角斗场

可念头刚起,身后那股邪能波动又猛地往前逼近一截。谭行浑身一哆嗦,瞬间掐灭了那念头。

“不行……根本来不及!就我这修为,血神箴言还没念完,欲魔就能把我灵魂碾成渣!”

差距太大了。

他嘴里骂骂咧咧,脚下却半点不敢停,连吃奶的力气都榨了出来。

胸口血气翻涌,喉咙里泛起腥甜......他知道自己已经逼近极限了,每一口呼吸都带著灼痛,肺叶像著了火。

身后那股如跗骨之蛆的邪能威压,越来越近。

谭行甚至能闻到猩红雾气中那股腐朽甜腻的味道,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脊椎里的骨髓都在打颤。

就在他以为这次真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

身后那股威压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住了去路,暴烈追杀之意骤然凝滯。

紧跟著,极远处的天际尽头传来一声划破空气的锐响......余音滚滚碾过蜃域边界,震得谭行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雾气都被这一声震散成碎絮。

他脚步一错,差点没稳住身形,猛然回头。

“那是……贯日天王!”

瞳孔骤缩间,他看见蜃域雾海中炸开一道撕裂虚空的尾焰,箭光冲天,直贯追赶而来的欲魔方向......那一箭洞穿数百丈猩红邪雾,金色光焰与漆黑邪气碰撞,炸开漫天碎裂的能量风暴。

谭行喉咙一滚,狠狠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咧嘴笑了。

那是劫后余生的猖狂,是绝境中被人一把捞起的暴烈快意。

“哈哈哈哈!操!异域的狗杂碎!老子也是有人罩著的!想要老子的命吃屎去吧!”

他转头,提速,身形再次化作流光朝长城方向狂飆而去......这次脚下比方才还快了三分。

因为他知道,那一箭是替他爭命的,他不能浪费。

而正在追击的欲魔邪神,周身那团笼罩百丈的猩红雾气猛地炸开,箭矢贯穿而过,硬生生在邪雾上撕出一道天堑。

金色光焰附著在伤口边缘,灼烧著邪能核心,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祂的虚影僵在半空,足足凝滯了三息。

那一箭不光阻了祂的身......箭中蕴含的贯日真元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插进祂的邪能核心。

那是贯日天王修炼百年的武道真意,专克邪祟,真元之力正在一寸寸撕裂祂的邪能结构。

欲魔整个身形剧烈震盪,猩红大雾像被狂风撕扯,露出里面那具狰狞扭曲的人形骨架,骨缝中流淌著暗紫色的邪能液体,滴落之处雾气翻涌。

吼......!

一声邪啸撕裂蜃域边界,方圆百里的雾气被吼声震散成碎絮,连虚空都在这一吼之下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祂那双碧磷鬼火般的瞳孔猛地锁定远方那道已化作光点、快要衝出蜃域边界的人类背影,怒意如潮水暴涨。

“螻蚁......!”

欲魔的声音像千万根针刺入虚空中每个缝隙,震颤得空气都在哀鸣:

“在本神的门前,杀我大祭司!还想跑”

祂扬起右手,虚空一握。

蜃域边界所有游离的邪能像得了號令的千军万马,疯狂朝祂掌心匯聚。

漆黑的邪能漩涡凭空凝结,內里电光炸裂,幽紫色符文层层浮现……

“就算你们人族天王亲至,你也得把命留下!”

邪能漩涡猛地炸开,化成一道漆黑流光直贯谭行奔逃的方向。

速度暴增三倍!

蜃域边界的天穹被撕开一道长达百里的黑色裂缝,裂缝中探出无数扭曲的触鬚虚影,朝谭行所在的位置疯涌而下,像万千毒蛇出洞,遮天蔽日。

谭行背后的汗毛齐齐炸起,头皮发麻。

那股邪能威压来得太快了,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回头。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片天都塌下来了......磅礴的、粘稠的、带著恶意的邪力如万钧山岳砸在他背上,压得他骨骼咯吱作响,血气逆行,灵魂颤抖。

口中压抑不住的腥甜猛地涌了上来,嘴角溢出一线黑血。

“操!”

他脚下踉蹌,身形险些栽下去,咬著牙狂催体內最后一缕真元:“操操操!这次真不会死在这里吧!”

念头刚闪过脑海......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团漆黑邪能已经贴到了后背三丈之內,触鬚虚影的冰冷缠上了他的脚踝。

那股甜腥气息扑面而来,眼前勾起无数幻象……虎子,莎莎,父母,兄弟……他们伸出手,都喊著让他停下,让他留下来……

就在谭行沉沦於幻影的剎那......

一道背弓的身影从天际左侧撕裂而来。

那身影几乎是闪现般切入战局,速度快到虚空来不及闭合,身后拖著一道灼目的金色残光,像一颗坠落的太阳,撕裂蜃雾,劈开黑暗。

贯日天王!

她甚至没有减速。身形掠过的瞬间,右手已搭上弓弦,三指扣弦如电,弓臂星辰纹路再次点亮......

弦响如裂帛。

一箭射出,箭矢贴著谭行的后背擦过,箭尾带起的炽热气浪將他整个人推向前方,瞬间拉开十余丈距离。

与此同时,那道追来的邪能漩涡被箭矢正中核心,轰然炸碎。

金色光焰与漆黑邪雾碰撞,炸出一圈涟漪般扩散的能量风暴,將方圆数里蜃雾尽数蒸乾,连地面都被掀去三尺,裸露出焦黑岩层。

谭行被气浪掀得翻滚出去,狠狠砸在地上又弹起,连滚带爬稳住身形。

背后一片滚烫......那一箭擦过的余温把他的后衣烧出个大洞,皮肤上全是灼红烙印,火辣辣地疼。

但他活著。

他猛地抬头,看见贯日的身影已挡在了他和那道庞大邪影之间。

那道背弓的身影在漫天崩碎的金色光屑中站定,长发被气浪吹散在风中,弓臂横持,挡住欲魔追击的路线......像一堵横贯天地的墙,让所有邪能威压寸步难行。

然后,谭行的耳中传来一道声音......

温柔得像山涧清泉淌过滚烫的岩石。

“往前跑,到了东部长城界域,就安全了。”

那声音顿了顿,尾音带著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做得很好。”

谭行愣了一瞬。那种温柔和身后欲魔暴怒的邪吼、前方溃散的金色光屑形成撕裂般的反差......他眼眶猛地一热,喉头噎住了半秒,差点没忍住那股涌上来的酸涩。

然后他狠狠咬住牙关,把那股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

转身,提速,用尽所有力气朝东部长城界域的方向衝去。

身后传来贯日清冷如刀锋的声音:

“欲魔,你的对手是我。”

紧接著,弓弦震颤如龙吟,箭出如陨星坠落......金色光焰铺满半边天穹,將欲魔那团猩红邪雾裹入其中,炸裂成一团搅动天地的能量风暴。

光与暗碰撞,虚空碎裂,法则对轰,每一道余波都让蜃域边界周边地形龟裂三分。

谭行没有回头。

他跑得更快了。

天王战场,感应天王还在与疫潮邪神正面硬撼。

浑身武道法则纹路碎裂过半,半边身子的血肉已在腐毒侵蚀下寸寸枯萎腐烂,露出森白骨茬。

他的左臂彻底废了,垂在身侧像一条死物。

可他却忽然咧了咧嘴。

他感知到......那道邪能威压被截断了。

感知到那道金色光焰在东面炸开。感知到谭行正在疾速远离蜃域范围。

感知到那个年轻的生命气息正在越来越快地朝东部长城界域靠近。

“好……”

感应天王喉头滚了滚,攥紧血淋淋的拳头,连骨节都在嘎吱作响:

“好!好!好!”

疫潮邪神的腐毒仍在侵蚀他的肉身,他的笑容却越来越盛,眼神越发灼亮。

因为他知道......长城的下一代,没有被掐断在襁褓里。这就够了。

....

东部长城界域的界碑已出现在天际尽头,那抹灰白色的石影在雾中若隱若现。

谭行踩著最后一口气撞入界域范围的那一瞬,界碑上的长城符文齐齐点亮,一道凝如实质的光幕升起,將身后所有邪能气息隔绝在外。

光幕上古老的符文明灭流转,散发出温暖而坚实的力量。

谭行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胸口的血气翻涌几乎让他呕出来,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他撑著地面,指尖抠进泥土里,全身都在发抖。

嘴唇翕动了半晌,谭行才低低骂了一句:

“操……终於安全了。”

他喘了很久。

然后,慢慢撑著膝盖站起来。

身后是长城界域坚实的符文光幕,金光流转,镇压万邪。

身前是那片他拼了命跑回来的土地......联邦的土地,人族的土地。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抬起头,看著天穹南面那仍在燃烧的金色光焰,目光灼灼。

天穹南面,金光与黑雾仍在碰撞炸裂,像一场永不落幕的雷暴。

谭行深吸一口气,撑著膝盖想站起来。

刚抬脚,双腿却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猛地一软,整个人又瘫了回去。

膝盖磕在界碑基座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却连哼都哼不出声来......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经脉里的真元早被榨得一滴不剩,连抬根手指都费劲。

他索性放弃了。

仰面朝天,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界碑底下。

后脑勺枕著冰冷的石基,眼前是东部长城界域灰濛濛的天穹,远处那些符文光幕正缓缓流转,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那股温暖而坚实的力量隔著后背传过来,渗进骨头缝里。

他大口大口喘著气,胸口像拉著破风箱,每一下都带著撕裂般的灼痛。

嘴角的黑血还在往下淌,他懒得擦。

“……操。”

他望著天,又骂了一句。

这回声音小了很多,没什么力气了,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连番大战,身体的疲累,灵魂的疲惫......方才玩命狂奔时那股子狠劲被肾上腺素死死顶著,现在心神一松,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芯子的灯,连最后一点光都灭了。

他仰躺在界碑底下,听著自己粗重的心跳从擂鼓般狂跳慢慢缓下来,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从地狱门口爬回来之后,才终於重新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臟还在跳。

鼻子里全是泥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身下的地面冰凉潮湿,后衣被那一箭擦过烧出的破洞正往里灌著凉风,吹在灼红的皮肉上,又疼又痒,他却连挠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笑。

嘴角扯了一下,牵动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又放弃了。

谭行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像走马灯一样转。

星墓弥撒吞穆尔。

瘴毒阿苏拉。

腐肺迪哈斯。

施虐者图迦陵。

摄心者图苏罗斯。

吞欲者哈林斯。

六个名字,六尊中位邪神。

他一尊一尊地宰了,而最后一个站著的,是他谭行。

“哈哈哈哈!”

他突然笑出声来,仰面朝天,笑声沙哑得像破锣,却越笑越狂,越笑越大声,震得胸腔里的伤口一阵阵抽痛:

“老子一个人干了六尊中位邪神!整个长城,谁有我叼!哈哈哈!咳......咳咳咳!”

狂笑被剧烈的咳嗽截断,他猛地弓起身子,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淌到脖子上,冰凉黏腻。

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重新躺回去,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条死狗。

“休息会……就躺著休息会……”

他喃喃地说著,像是在跟界碑商量。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眨眼都费力。

但嘴角那抹笑还掛著,歪歪扭扭的,带著少年特有的囂张!

身后界碑上的符文在轻轻跳动,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声,一下接一下,规律而绵长。

光幕之外,邪啸和爆炸声隔著符文光幕传进来,变得又远又闷,像隔著一层水在听岸上的动静。

他终於闭上眼睛。

太累了。

累到连后怕的力气都没有,累到连庆幸自己活下来的念头都转不动了。

他只是仰面朝天瘫在那里,让界碑的暖意慢慢渗进后背,让心跳一下一下把那股濒死的寒意往外挤。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个小时,还是一个小时。

他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远又近,带著焦急和关切。

谭行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四道身影正疾驰而来......完顏拈花、龚尊、辛羿、石玉杰!

谭行嘴角一勾。

他没站起来,依旧靠著界碑,仰躺著,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浑身上下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双腿软得像麵条,他试了一下,乾脆放弃了。

反正......他就这么躺著,挺好的。

那四道身影落在界碑前,脚步带起的风掀起地上的尘土。每个人站定之后,目光落在谭行身上,齐齐顿住了。

没有人说话。

他谭行太狼狈了。

满身血污,后衣被烧穿一个大洞,底下是灼红的皮肉,黑血从嘴角和鼻子里凝成乾涸的痕跡贴在脸上,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可他还活著。

十七岁......还差几个月才满十八岁。

一个半大少年,就这么浑身是伤地靠在界碑底下,仰头看著他们,嘴角还掛著笑。

那种笑里有劫后余生的鬆弛,有不可一世的骄傲......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操,你们怎么不等老子死了才来!”

谭行哑著嗓子骂了一句。

完顏拈花蹲下来,伸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怕碰到伤口。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好像堵著什么,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他妈是真牛逼!”

“那必须的。”

谭行咧嘴笑,牵动嘴角的伤,又“嘶”了一声。

完顏拈花身后,石玉杰利落地打开了战术终端的全息投影。

林东的指令在半小时前就下来了......谭行坐標停在界碑不动,他下令完顏拈花、龚尊、辛羿、石玉杰四人前来接引。

他们的战术终端,从发现谭行坐標的那一刻起,就被林东接入了联邦全域直播链路。

东部战区六族围攻的消息早就传遍联邦。

长城其他战区的战士在看,联邦五道的人在看,亿万双眼睛都在看。

林东就是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他那个杀了六尊中位邪神的兄弟,回来了。

此刻,谭行的模样传遍了整个联邦。

画面里弹幕如雪片般滚过,密密麻麻的字跡淹没了屏幕边缘。

谭行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界碑的暖意还在后背流淌,四个兄弟围在身边,天穹南面的金光还在燃烧......那是他亲手点燃的火。

他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有落下去。

“有烟不给老子来一根!”

谭行说道。

辛羿的动作利落得不像话......烟盒在指尖一弹,一根烟弹出来,他叼在嘴上,真元一闪,烟气裊裊升起。

他深吸一口,菸头明灭了一下,然后顺手把烟从自己嘴里摘下来,塞进谭行嘴里。

动作一气呵成,连话都没说半句。

完顏拈花在旁边看著,嘴角抽了一下:

“你他妈倒是会伺候人。”

辛羿面无表情地收起烟盒:

“他手抬不起来了。”

“……”

完顏拈花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谭行叼著烟,猛嘬一口。

烟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喉咙发痒,差点又咳出来,但他硬憋住了......那口烟在胸腔里打了个转,带著辛辣的暖意,把那股铁锈味压下去了几分。

他缓缓吐出。

白烟从嘴角溢出来,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裊裊升起,被界碑光幕的暖风一卷,散入灰濛濛的天穹里。

“爽!”

谭行仰著头,眼睛半眯著,嘴角的菸捲隨著说话上下跳动:

“当年在北疆,老爹在屠宰场带我们砍架完说的果然没错.....”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什么,笑著感嘆了一句:

“砍完一根烟,快活似神仙啊”

完顏拈花沉默了一瞬,然后蹲下来,从辛羿手中的烟盒中拿了一根,自己点了,叼在嘴上,含糊地说:

“行,那我也快活快活。”

龚尊看了看辛羿,辛羿看了看石玉杰。

石玉杰默不作声地,朝完伸手:“给我也来一根。”

辛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盒......还剩两根。

他把一根递过去,另一根自己叼上了。

於是,五个人,五根烟,靠著界碑,围成一个半圈,坐在地上。

身后是符文光幕的嗡鸣,身前是长陈界域茫茫的原野,头顶是天穹南面仍未散尽的金色余光。

五个人谁都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抽著烟。

谭行叼著烟,歪著头,看了看身边这四个人......

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战斗痕跡,衣甲破损,血跡未乾,但此刻都放鬆下来了。

“你们,”

谭行含含糊糊地开口,菸捲在他嘴角一翘一翘的:

“没出啥事吧”

“能出啥事”

完顏拈花头也不抬:

“我们命硬著呢。”

谭行“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只是又嘬了一口烟,然后仰头看著天,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

“……谢了。”

完顏拈花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

“少他妈来这套。”

谭行笑了。

他没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抽著烟,让菸草的辛辣慢慢把四肢百骸里那股濒死的寒意挤出去。

界碑的光幕在身后轻轻跳动,远处天穹南面的金光还在明灭......那是他一个人打出来的光,还在烧著。

烟燃到了尽头,他捨不得扔,又嘬了最后一口,烫到了嘴唇,才“嘶”了一声把菸头弹开。

菸头在地上弹了一下,火星溅开,落进泥土里,灭了。

谭行仰著头,嘴角还掛著那抹笑。

“走吧,”

他说:

“我想回去了.....累了!”

完顏拈花站起来,伸手。

谭行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完顏拈花一使劲,把他拉了起来。

谭行晃了一下,站稳了。

五个人,五根菸蒂落在界碑底下,围成一个圈。

他们转身,朝联邦腹地走去。

身后,长城界域的符文光幕依旧嗡鸣流转,將所有的邪祟和黑暗,隔绝在外。

.....

东部长城,关门。

午后的天光从界域光幕上滤下来,染成一片昏黄暖色,照在城门两侧斑驳的石墙上。

关门內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墙垛深处,从墙根底下一直延伸到城墙上每一块能站脚的垛口。

但凡能动的,还活著的,全来了。

伤员最多。

断腿的老兵坐在台阶上,把伤腿平放著,眼睛死死盯著关门外的方向;

头上裹著纱布渗出淡红血跡的战士靠著墙;

拄著拐杖的、互相搀扶的,就连文职姑娘都攥著没来得及归档的战术文书挤在前排,指节捏得发白。

没有一个人说话。

关门內外,无数人挤在一起,鸦雀无声。

只有风从界域外面灌进来,撩动著绷带边角和破损的衣襟,捲起地上的尘土打著旋儿掠过人群脚边。

城墙上垛口之间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排被风吹日晒了千百年的石像。

他们都在看著同一个方向。

关门外的官道笔直地延伸出去,消失在界域光幕朦朧的暖光里。

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但所有人都知道,会有人从那里走回来。

城墙上,一个肩膀上缠著厚厚绷带的年轻战士靠著垛口,嘴唇乾裂,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旁边坐著一个年纪更小的后勤兵,小腿上裹著夹板,手里攥著一根皱巴巴的烟,没点,就那么攥著。

“哥,”

小后勤兵轻声开口,像是怕打破什么:

“你说……谭少校真的……真的杀了……”

“六尊。”

年轻战士没回头,嗓子沙哑:

“六尊中位邪神!全宰了!”

小后勤兵沉默了一会儿,攥著烟的手又紧了紧:

“……他才多大啊。”

“十七。”

又是一阵沉默。

风从关门外面涌进来,吹得城墙上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问“还要多久”,没有人离开。

断腿的老兵换了个姿势坐著,城墙上的年轻战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所有人都在等,安安静静地等,像是在等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日出。

终於......官道尽头,界域光幕朦朧的暖光里,出现了五道模糊的身影。

“来了!”

最先看见的是城墙上的年轻战士,他猛地直起身子,肩膀上的绷带被扯得绷紧,疼得他“嘶”了一声,却一个字都没吭。

然后第二个人看见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没有人喊,没有人叫,但人群像潮水一样缓缓地、无声地朝关门外面涌去。

伤员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城墙上的身影从垛口翻下来踩著台阶往下跑。

关门內外,无数人涌了出来,挤在关门外的空地上朝前迎去。

那五道身影越来越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谭行。

他浑身是血,后衣破了一个大洞,烧红的皮肉露在外面,黑血在脸上糊成乾涸的痕跡,走路还一瘸一拐......

完顏拈花在他右边,龚尊在他左边,辛羿和石玉杰跟在后面。五个人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人群在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一个拄著拐杖的老兵站在最前面,看了看谭行满身的伤,又看了看他脸上那抹歪歪扭扭的笑。

老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地拄著拐杖立正......单腿站著,后背挺得笔直,衝著谭行,猛地行了一个长城军礼。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城墙上的、城门下的、伤员、文职、后勤......所有能站起来的,都站起来了。

无数人鸦雀无声,齐刷刷地行著军礼。

风从界域外面灌进来,吹动绷带和破损的衣襟,吹动城门上猎猎的旗帜,吹动每个人眼里打转却没落下来的泪。

谭行站在十步之外,停下了。

他看著面前这片沉默的人潮,看著那些举著缠满绷带的手臂、拄著拐杖立正、浑身是伤却站得笔直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却堵得厉害。

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歪歪扭扭地掛起来。

他抬起右手,动作很慢,像是牵动了哪处伤口,疼得他眉毛跳了一下......但他还是把手臂举了起来,重重叩向右胸。

回了一个军礼。

此刻,谭行並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正投在联邦五道每一块全息屏幕上。

所有城市的商业区,巨型立体投影上,那个浑身血污的少年正缓缓抬起右臂,重重扣胸。

街道上的人流停滯了。

民间直播平台的弹幕彻底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