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板张了张嘴,闭上了。
大玲站在那里,看着红梅,眼睛红了。她想起红梅那句话——“你今天要为了一个男人跟我翻脸,有必要吗?”红梅什么都知道了,但什么都没说。没赶她走,没克扣她工资。现在又要把新店后厨交给她。
她的眼泪掉下来。
小年仰脸看着她:“玲姨,你哭啦?”
大玲摇头,用手背擦眼泪。小年跑过去抱住她的腿:“玲姨不哭,小年给你吹吹。”他鼓起腮帮子呼呼吹了两口。
红梅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泪她见多了,哭完了该干嘛还得干嘛。大玲手艺好,工资要得低,一个人顶两个用。她儿子又是英子的好朋友,小沟村那几年,大玲婆婆还在的时候,帮过她和女儿。这份情她记着,该还的还。
但也就还到这儿。
只要大玲安分,不乱看,不乱想,该干活干活,该拿钱拿钱,她不会动她。
“大玲,”红梅开口,“你别哭啊。你跟我说,你是去胡老板那儿,还是留我这儿?”
大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用手背又擦了一把。
“红梅,我留。新店老店都行,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会好好干的,你放心。”
红梅看了她两秒,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应了。低下头,假装看账本。
小年从胡老板腿边钻过去,蹲在地上捡小汽车,仰起脸,正好看见他的肚子。
“伯伯,你肚子好大呀!”
张姐站在旁边,双手叉腰,看着小年,嘴角往上翘:“哎哟我的小祖宗,人家胡老板那是将军肚,有福气的!”
小年不理她,蹲在地上仰着脸:“图图妈妈的肚子大了,就要生小妹妹了。你的肚子比图图妈妈还大——”
“小年!”红梅喊了一声,“不许没礼貌。”
胡老板嘿嘿笑起来,弯腰拍了拍肚子:“没事没事,宝宝真可爱。”
“你不该这样对他。”
舞台上的繁漪站在老式沙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攥着沙发的扶手。
周萍退了一步,脸转向暗处。
“我怎样对他了?”
齐莉坐在第七排。黑色高领毛衣,灰白色羊绒大衣搭在肩上,没系扣子。头发散着,栗棕色,发尾卷了一点。黑色手袋搁在膝盖上。她没动,手搭在包上,手指微微蜷着。
叶林川坐在她右边。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的扣子扣着。他侧过头,嘴凑近她耳边。
“齐经理,晚上我订了西餐厅。”
齐莉的目光没离开舞台。
“晚上不行。”
“有事?”
“我儿子在合肥读大学。约好了一起吃饭。”
叶林川坐直了,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
“那行。等会儿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
他的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
齐莉转过脸看着他。舞台上的灯光正好亮了一下,照在他脸上。他嘴角还带着笑,但眼睛没笑。
齐莉收回目光。
“那行。”
叶林川没再说话,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舞台上,繁漪的声音又高起来。
“我受够了。这个家,我受够了。”
“你说你想要逃——”
磁带在转。张宇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沙哑的,带着混响。
“偏偏注定要落脚——”
王磊把车停在淮河大坝的底噪。太阳在头顶偏西一点,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方向盘上,照在他手背上。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不凉,温温的,带着河滩上水草的味道。
他没吃午饭。出门的时候桌上那碗饭还没扒完,他妈和他爸吵成那样,他撂下筷子就走了。肚子不饿,就是空,胃里像有个洞,风从嗓子眼灌进去,又从那个洞里漏出去。
男人的空虚,是从胃开始的。往上烧,是心烧成了灰烬;往下烧,是命烧成了荒原。他们以为是饿了,拼命往胃里塞东西——事业、女人、烟酒、钞票——却怎么也填不满。因为那个洞不在胃里,在更深处,在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对面、不用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的那个位置上。
王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才稳住。烟雾吸进肺里,停了两秒,吐出来。烟雾在车里散开,被风从车窗缝抽出去。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窗外。淮河在,不高,灰扑扑的,太阳照在上面也没什么颜色。
王磊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车窗边沿打了个旋,被风吹散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打开短信,翻到齐莉。过年给她发的消息,在除夕夜:新年快乐。齐莉没回。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往上翻,翻到更早之前的对话。那时候他们还没离婚。她问他几点回家,他说快了,她说菜凉了,他说你先吃。
那些平淡的对话,如今看起来像另一个人的。那时候他觉得烦,现在觉得珍贵。人总是这样——拥有的时候当垃圾,失去了当宝贝。垃圾和宝贝的区别,不过是埋了多深。
他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不是没有感情,二十年了,孩子都两个了。但日子过着过着就变了,他说不上来是哪一天变的。
也许是某天晚上他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人睡着了,他没叫她,自己去厨房热了饭,吃完洗完,躺到床的另一边。也许是那天之后,又过了很多天,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谁也不碰谁。
婚姻的解体,从没有一场是突然发生的。它是一点一点松的——像绳子,先是一根线断了,没人看见;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等它彻底断开的那天,所有人都问:怎么好好的就断了?没有人回答。因为断掉的那些线,早就被风吹散了。
他觉得太紧了,就想松口气。然后遇见了曼丽。比他小一轮,江西来的,刚开始只是吃饭,后来就在一起了。他没想过离婚,也没想过跟曼丽有什么结果。他只是想喘口气。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翻到曼丽。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一年前:对不起。曼丽没回。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那段时间他乱得很,曼丽说怀了,他让她去打掉。她说你陪我去,他说没时间。后来她就不说了。
他找过她,没找到。她换了手机号,搬了家。他有时候想,也许她根本没怀,也许她只是试探他。但不管是真是假,他没接住。他一直想跟她说句对不起,但好像也没那个机会了。电话打不通,人找不着,对不起三个字就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屏幕亮着,照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后脑勺抵在座椅上。颈椎酸,太阳穴跳,胃里空荡荡的。他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在图什么?二十岁的时候图钱,三十岁的时候图女人,四十岁的时候——图什么?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也许四十岁的男人什么都不图了,就图一个“别出事”。别出事就行。孩子别出事,爸妈别出事,自己别出事。平平安安把这辈子混完,就行了。可“平平安安”这四个字,怎么这么难呢?
张宇唱完了。磁带翻面,嗤一声响。
他睁开眼睛,掐灭手里那根烟,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稳住了。
王磊的手停在方向盘上。他偏过头,透过车窗往外看。大坝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卡其色风衣,腰身收得细,头发是浅的亚麻色,风一吹,飘起来又落下去。
这人怎么这么熟悉。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好像在哪见过,又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个人转过身来。
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往旁边飘了一下。她正对着他的方向,脸被午后的光照着,有点晃眼。王磊眯了一下眼睛。
曼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