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儿子打电话来了。”老刘说,眼睛还盯着计算器。
“说什么了?”
“说苏西快六个月了,胸闷,腰酸,烧心,失眠。难受得很。”老刘停了一下,抬头看张姐,“想让你去上海去服侍她。”
张姐站直了,双手叉腰。
“我不去。”
“儿子让去的。”
“他让去我就去?”张姐声音高了,“我去了这店怎么办?给那个——”
她下巴往后厨方向抬了一下。
“给那个大胸妇女啊?你想得美。”
老刘的脸红了,脖子也红了。他放下手里的钱,转过来面对张姐。
“你看你这个人,好好的话到你嘴里怎么就变味了?我跟她有什么?不就是干活的时候说几句话?你怎么什么事都能往那上头扯?”
“警钟长鸣,不知道吗?”张姐食指戳了一下老刘的肩膀,戳得他往后仰了一下,“你脑子里那点东西,我还不清楚?”
老刘急了,从凳子上站起来,凳子腿刮地面,吱一声。
“我怎么了?我天天在店里,你天天在店里,我干什么了?你倒是说出个一二三来!”
“没说你有事。给你敲个警钟,不行啊?”
老刘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又坐下了。
张姐看着他,停了两秒。
“那个老帮菜,不是有钱吗?雇保姆就是了,雇个阿姨。等生了以后,我每个月给她补贴二百块钱。”
老刘抬头看她。
“二百?”
“二百怎么了?二百不是钱?”
在张春兰的字典里,婆婆伺候儿媳妇坐月子,跟让猫给狗洗澡似的——不是干不了,是你敢张嘴,她就敢挠你。
老刘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你钱真大。”
张姐没理他。
“我肯定不会去的。你让他死了这条心。”
“妈,这件还带吗?”
英子拎着一件浅绿色卫衣,帽子缝着两只长耳朵。她身上一套粉色短袖短裤睡衣,头发散在肩上。
小年从她腿边探出头,浅蓝色连体睡衣,胸口印一只竖耳朵的兔子。嘴里咬着半块饼干,饼干渣掉在英子脚面上。手里攥着一辆塑料小汽车。
“带着吧。”红梅蹲在地上往灰色行李箱里压东西。深紫色短袖睡衣,领口沾着一小片干掉的奶渍。头发扎成低马尾。
常松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外套,叠了塞进去。
“两天就回来了,带这么多。”
红梅没理他。
男人永远不理解女人为什么出两天门要带二十斤行李。就像女人永远不理解男人为什么出二十天门只带两条内裤——一个怕不够,一个嫌太多。婚姻就是在这两种“不理解”之间,磨出的一层茧。
常莹斜靠在门框上,白色吊带背心领口松了,碎花短裤裤腿卷两道。头发用塑料夹子夹在脑后。手里捏着半根黄瓜,咬一口,嚼得嘎吱响。
“你们走了,店怎么办?”
红梅抬头看她。
“我不在,你一个人肯定不行。我让钰姐过来帮忙看两天。你在店里听钰姐的话。”
常莹嚼着黄瓜,没停嘴,腮帮子鼓着。
“哪个钰姐?”
红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淮南的朋友。之前来看小年,来过家里。跟齐莉一块儿。”
常莹咬黄瓜的嘴停了一下,嚼了两下咽了。
“哦,齐莉我知道。就是丢小孩那个?”
红梅看着她,没说话。
“半夜让我给她找小孩,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常莹把剩下的黄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块,嚼了两下咽了,“也没说请我吃顿饭。”
红梅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整理箱子。
“回头我请你。你别打岔。听话,听到没有?”
常莹摆了摆手,黄瓜渣从嘴角掉出来,沾在吊带背心胸口上。她低头弹了一下,没弹掉。
“知道了知道了。”
常松转过身,看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三个外甥。
杜森坐在中间,灰色旧T恤领口松垮,肚子撑得圆滚滚,深蓝色大裤衩。手指胖乎乎,搓着裤缝。
杜凯靠着扶手,黑色运动装。胳膊上肌肉一块一块,头发剃得露出青色头皮。
杜鑫坐在另一边,灰色条纹睡衣,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头发乱糟糟支棱着。
常松走过去,站在茶几边上。
“这两天我不在家。老店新店都忙。杜森,你在老店,后厨你盯好。”
杜森点头,胖乎乎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杜凯,杜鑫。”常松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正好假期,你们在新店,帮两天忙。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不要惹事。”
杜鑫没动,头点了点。
杜凯直起身:“放心吧,舅。”
“不早了,我买单,送你回去。”
张军把手里最后一串羊肉放下,竹签扔进桌上的铁盘里。桌上摆着十几个空啤酒瓶,绿色的玻璃瓶挨挨挤挤。
李娟坐在他对面,脸被酒精蒸得泛红,额前的碎发湿了,贴在皮肤上。
“好啊。”她说,声音比平时软。
张军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付了钱。李娟跟着站起来,脚步有点飘,手撑了一下桌沿。
张军提上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拎着那三个纸袋。李娟走过来,伸手要接纸袋。
“我帮你拿。”
“不用。”张军侧了一下身子,“走吧。”
两个人走出烧烤店。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街上的人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
从烧烤店到旅馆,走路不到十分钟。
李娟走在张军旁边,步子不快。她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会儿挨在一起,一会儿分开,又挨在一起。
像极了暧昧——你以为近了,其实只是光的错觉;你以为远了,其实从未真正靠近。
张军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把路面照出一片一片昏黄的光。
旅馆到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