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非典记忆(再续·上)(2 / 2)

大玲把碗放下,走过去。毛衣的袖口卷了一道,露出手腕上一根细细的银链子,上面吊着颗小珠子。她站在柜台前面。

张姐手搭在柜台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角落里剥蒜的老刘听见。

“大玲啊,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吧?”

“什么?”

“我说,我要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张姐的眼珠子在她胸口停了一秒,又挪到她脸上。

大玲笑了笑,嘴抿着,眼尾往上弯了一点。她没接话,手指头在柜台边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说正经的。你女儿也大了,儿子在军校又不用你管。你还这么年轻——”张姐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能老这么单着。我跟你说,女人跟男人不一样。男人那东西,你不用它就懒,一懒就废。女人反过来——你越不用,它越闹。半夜翻来覆去的,心里跟猫抓的一样。你说是不是?”

张姐这话糙得没边,但也不能说她说错了。上帝造人的时候大概打了个盹,把男人的开关装在了外面,女人的开关藏得太深,非得另一个人才能碰着。所以男人容易走火,女人容易寂寞。

老刘手里的蒜掉了一瓣,滚到桌子底下。他弯下腰去捡,凳子跟着他往前歪,差点一头栽下来。一只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够到蒜瓣,赶紧缩回来。蹲在凳子旁边,不敢起来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跟我讲。”张姐声音拔高了半度,手指头在柜台上敲得咚咚响,“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钱的还是有文化的?嘴甜的还是活好的?”

老刘从凳子上站起来,蒜瓣往柜台上一搁。转得太急,夹克衣摆扫到装蒜皮的碗,碗在桌边晃了半圈,他一把扶住,蒜皮撒了一地。他没管,三步并两步往后厨走。

老刘心里直打鼓。妈呀!青天白日的,店里还有客人在,这两个老妇女都说的什么话,全是些虎狼之词。春兰脑子里天天装的全是这些。怎么这个大玲也变这样了?再说下去,他这小身板今天就得交代在这。跑。赶紧跑。

他跑得比被老婆捉奸还快。不是怕听,是听多了,晚上又该交公粮了——他那点公粮,早就不够交了。年轻时是国库,粮多得往外溢;现在成了灾年,颗粒无收。

老刘走到后厨门口,差点一头撞到门框上。

张姐正跟大玲说得热闹,余光一瞟——

“你干什么吃的!”张姐嗓门一拔,半个店都跟着震了震,“慌慌张张的,后头有鬼撵你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外面偷人,人家男人追上门来了!”

大玲回头看,老刘半个身子已经钻进后厨了,只露个屁股在外面。

她肩膀猛地一抖,差点当场笑出声来。赶紧拿手背抵住嘴,硬生生把那声笑憋了回去,眼角却弯得绷不住。

老刘不敢回头,声音闷在门帘里头:“水……水开了,我去看看。”

张姐手一挥。“去吧。别忘了下午给孙子寄钱。”

老刘嗯了一声。

“儿子?哼。”她从鼻子里挤出一声,“有了媳妇忘了娘的东西,比白眼狼多两只脚。这个儿子我是不认了。”张姐抬手理了理头发,手指头勾住一绺,绕了一圈,松了。“孙子总归要管。我们家的种,跑到天边也是。不能跟着那女人吃白饭。让人家看不起。寄一千。你下午去邮局。”

“知道了。”

厨房门帘哗啦一声。人没了。

张姐转回来,往柜台上一靠。衬衫的领口又滑下来了,她懒得拎。

“你刘哥进去了。说吧。”

大玲手指在桌边沿上轻轻点了一下。“说什么。”

“你喜欢什么样的呀。我手里有一大批男人。”

大玲看了张姐一眼。这个张春兰葫芦里今天又卖什么药,怎么这么好心?她手里能有什么好货。可转念一想——红梅不就是她牵的线。常松,她当初也没藏着掖着,直接领到红梅跟前。现在红梅过得怎么样?老板当着,男人疼着,小年满地跑。行。且听听。

“张姐,你手里还有一大批?”

“那当然。”张姐眼睛亮了,往前探了探身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钱的有文化的,你点。”

“身体好的。”

话一出口,大玲自己都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腕上那根银链子,指尖在那颗小珠子上来回蹭了两下。怎么就说出来了呢。她低下头,耳根有点热。

寡妇的择偶标准,写在纸上三个字:身体好。翻译过来两句话:床上别太快,棺材别太早。

张姐一拍台面。“那当然!身体不好我要他干嘛,给你端洗脚水都端不动!”

她眼珠子一转,心里那盆坏水泼了一地。哼,身体好的。听听,多会挑。老娘就知道,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让你天天挺着那对胸器在男人跟前晃。

行,你要身体好的,老娘就给你找身体好的——工地上扛水泥的,澡堂子里搓背的,一身的腱子肉,那胳膊,比你腰都粗,一巴掌下去能拍死一头驴。

最好是刚离婚憋了两三年的,见了母猪都眉清目秀的那种。保准让你见识什么叫青春活力,什么叫死去活来。

张姐越想越美,仿佛已经看见大玲扶着墙走路的模样了。差点把自己笑出声来。赶紧收了收,换上一副知心大姐的表情。“我跟你说,像老夏那种不行。看着人模人样的,有什么用?斯文。败类。”

大玲低下头。手指在衣服上搓了两下。

张姐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把笑收了,手在台面上拍了一下,这回轻了。

“行。不提他。这两天店里人也多点了,非典也快过去了。过两天见面。合适。”

“强子!这边!”

王强从宿舍楼方向跑过来。步子不快,肚子上下颠。一件宽松的薄荷绿短袖,胸前印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卡通霸王龙,底下三个字母:ROAR。下身深灰束脚运动裤,裤脚各带一道荧光绿反光条,脚上一双拼色滑板鞋。左手腕上戴着黑色电子表,头发长了一点,刘海搭在脑门上,跑起来一掀一掀的。

他跑到校门口,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

“爷爷,奶奶!你们怎么也来了?”

“来看你呀。”王磊妈两步抢到最前面,手从铁门横杆的缝隙里伸进去,够他的脸,“瘦了。真瘦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