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非典记忆(再续·下)(2 / 2)

“那可不。你看这眉眼,这身板。”王磊爸又拍了拍自己胸口,这回拍重了,拍出一声闷响,“我们家男人,一个比一个精神。你看我儿子——”他往后一指王磊,“这我儿子,也随我。”

保安看了王磊一眼。王磊把脸转到一边,拿手捏了捏眉心。齐莉低下头,抿着嘴。

“你少说两句吧。”王磊妈拽他胳膊。

“我跟我孙子道个别,你拽我干嘛。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着。”他又往校门里面探了探,嗓门拔高了,“强子——好好念书——以后挣大钱——给爷爷买辆大奔——”

王磊已经把车门拉开了。齐莉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王强站在那堆袋子中间,一只胳膊底下夹着保温桶,另一只手上拎着水果和零食,裤子口袋被信封撑得鼓起来。她抬手对他挥了一下。

车发动了。王磊爸最后一个上车,关门之前又往校门口看了一眼。

王强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喊了一声:“爷爷。”

王磊爸已经拉开车门了,扭过头。

“你在家别跟奶奶吵架。少抽点烟。多注意身体。”

王磊爸站在车门边上,没动。他张了张嘴,喉结顶上去又落下来。眼皮眨了两下,把脸别过去了。

王强抬手挥了挥手。“妈,你放心吧。我吃得好,睡得好。你自己也注意,把妹妹带好。”

齐莉向王强点了点头。“嗯,知道了。东西回去该放冰箱的放冰箱,别吃坏肚子,听到没有?”

“收到。”王强退了两步,又站住,“妈,你有空去师范看看雪儿吧。她们学校也封了,这一周都没回家了。你替我跑一趟,给她也买点吃的。”

齐莉愣了一秒,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被儿子这句话搅了一下——他长大了,大到已经会心疼另一个女人了。

她笑出来,语气故意拖长,带着点酸溜溜的调侃:“行,知道了——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都说养儿子像种树,长大了荫凉先给别人乘,果然不假。这还没娶媳妇呢,就忘了娘了。”

王磊在旁边嘿嘿笑。爷爷奶奶也跟着笑。爷爷嗓门最大,头一昂:“好!这才像我孙子!疼女人,随我!我们老王家,一代更比一代强!”

王磊妈脸上还挂着笑,手已经从背后伸过去,照着王磊爸的后腰窝拧了一把。王磊爸嘶了一声,往旁边跳了半步。

齐莉没理会。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转过身,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之后,车窗玻璃慢慢升上去,她的脸一点一点被玻璃挡住。最后看见的是她把脸转向另一侧车窗,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王磊妈站在车边上没上车。她用手背在眼眶上按了按,又看了一眼铁门里面的王强。王磊走过去,拉开后排车门。“行了行了。他在里面又不是蹲监狱。现在大学生条件好得很,又不是六七十年代的上山下乡。”

车门一扇一扇关上。车子发动。拐过路口。不见了。

王强拎着东西往回走。左手保温桶,右手水果和零食,裤子口袋被信封撑得鼓鼓的。走到宿舍楼拐角,他停下,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几袋东西。

保温桶是奶奶的,水果是爸爸的,红包是爷爷的,零食是妈妈的,嘱咐是全家的。一辆车来的人,分成了几份拎在他手上。一个家散了,爱没散——全堆在他这儿了。重是真重,乱也是真乱。

要是爸妈没离婚,该多好。刚才忘了问妈妈,妞妞怎么样了。他拿袖子在眼睛上蹭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拎着袋子往宿舍走。

“你那风筝不行。尾巴太短。”

北大五四操场。周末下午。草还没全绿,泛着浅青,踩上去软。天蓝,有风,云被吹成一缕一缕,从银杏树梢上滑过去。

英子站在操场中间,手里拽着风筝线。高马尾,白色蝴蝶结缎带被风扯得啪啦响。奶白色宽松卫衣,领口宽大,一截锁骨。浅蓝直筒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她仰头眯眼看天。

“你拉线啊。别光站着。”旁边短发女生拽着自己那只蝴蝶风筝,线轴在她手里哗哗转。

“我拉了。它不飞。”英子往回拽了两下,风筝在半空抖了抖,又栽下来。

“你那手法不对。”

“怎么不对了?”

“你那是放风筝还是遛狗呢。”

英子笑了一声,把线轴举高又试一次。这回风筝兜住了风,往上窜了一截。

手机响了。她把线轴塞给短发女生,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显示:周也。

“你干嘛呢。”他的声音有点远,背景有风。

“放风筝。”英子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往操场边走了两步,“你呢。”

“图书馆。”

“周末还去图书馆。”

“嗯。”

“你想我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想。”

英子笑了一声,把手机拿到嘴边,压低声音:“我也想你了。”

操场上有人喊:“英子!你风筝要掉了!”

英子回头。风筝在天上歪了一下,又稳住。短发女生帮她拽着线,冲她挤眼睛。旁边两个女生凑在一起,拿手挡着嘴往这边偷看。一个拿胳膊肘捅另一个,嘴型在说——又是那个清华的。

“你去放吧。”周也说。

“嗯。晚上再打。”

“好。”

电话挂了。英子把手机放回裤兜。还没落到底,又震了。

她掏出来。屏幕上一条彩信。陌生号码,没存名字。她点开。加载,像素从模糊变清晰。一张照片。黑底。中间一颗纽扣。黑色,塑料的。

照片

英子把屏幕按灭。站了几秒。风大,天上风筝还在飞。她那只红色蝴蝶抖了一下,线绷得笔直。旁边同学又在喊她,声音被风切成一小段一小段。

她又按亮屏幕。打开手机盖,一个键一个键地按:现在封校。怎么见?

没过多久,又一条信息。没有照片,只有字。

“这是那天晚上他留在我这的。你不在北京的那天晚上。我们在一起。他很愉快。”

这几个字,一个标点一个标点地跳进英子眼睛里。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成了她不认识的东西。她站了几秒。那几秒里,她手里的风筝线一点一点往下坠——线还在手上,风筝已经不知道去了哪儿。

所谓成熟,就是从哭着质问“凭什么”,到笑着咽下“没什么”。是心里的风筝线断了无数次,还要骗自己说,天空很自由。

2003·非典记忆。那年春天封住了很多门,却没封住任何一颗想靠近的心。非典教我们戴口罩,却没教会我们把心也蒙上。

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命运第一次教我们放风筝:有些人松了手,有些人握紧了绳。风还在吹,线还在手上,抬头看,天上全是高高的风筝,和学会了飞翔的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