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声音从人群中涌出来，有的急，有的沉，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压着怒火。

大殿里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水，气泡从四面八方翻涌上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身影。

他的眼睛还是通红的，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钉进龙椅里的铁柱。

他沉默了很久，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去之后，才开口。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深深地扎进去，拔不出来。

“哭什么。”

那三个字下来，像三块铁锭砸在了水面上。

大殿内的哭声猛地顿住了。

那些跪在地上的身影同时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可嘴唇都抿紧了。

没有人敢再发出声音。

“都给咱闭嘴。”

朱元璋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可依然不疾不徐。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来，龙袍的下摆拖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济南府丢了怕什么。”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从左看到右，从前面看到后面。

“徐达还在东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传出去很远，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锻打过的铁片，又硬又沉。

“咱相信他能挡住李靖。”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从御案后面绕出来，走到那些跪着的大臣面前。他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稳而干硬的磕响。

他在兵部尚书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传咱的旨意。”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被刀刻在木板上。

“战死将士的抚恤，由太子亲自发放。”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站在御案旁边，身体挺得笔直，眼眶还是红的，可他的目光已经稳了下来。

他迎着父皇的目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谁敢克扣……”

朱元璋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像一块巨石砸入了深潭。

“便诛谁九族！”

那四个字在大殿内炸开，像四道惊雷同时在金砖地面上。

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同时伏低了身体，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上，肩膀微微发颤。

“臣等不敢！”

朱元璋没有再看他们。他转过身，朝殿后走去。龙袍的下摆拖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越来越远。

朱标跟在他身后。

走出奉天殿后门的时候，朱元璋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日光从殿后的廊柱之间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斑纹。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那红色里已经没有泪了，只剩下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硬邦邦的沉。

“标儿。”

“儿臣在。”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冷水浸泡过一样，又凉又沉。

“你要亲手把抚恤银交到他们手里。”

“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他们的丈夫、他们的父亲，是为大明死的。是大明欠他们的。”

“也要告诉天下人，大明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功臣！”

朱标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