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灰白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明晃晃的白。
那片光从帐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孙武的甲胄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
他坐在那道光影中,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铸进帅案后面的铁像。
马超走出帅帐的时候,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抬手挡了挡光。
他的右肋处传来一阵钝痛,那是方才在帅帐内话时绷着劲儿,伤口又裂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肋侧那道刀伤,血已经渗出来,把短褐洇湿了一块。
他没有在意。
他朝营地东侧自己那顶帐篷走去,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了大约二十步,他停住了。
他偏过头,朝开宁卫方向望了一眼。
晨光中,开宁卫的城墙轮廓清晰而完整,城楼上那面“沐”字旗正在北风中翻卷着。
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熄了,可垛口后面隐约可见巡防士卒的身影在移动。
马超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声了一句话,声音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沐英。”
“爷我早晚取你项上人头。”
他转回头,继续朝帐篷方向走去。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甲胄上的泥点和血渍照得分明。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忽明忽暗,可那根脊梁始终挺得笔直。
而帅帐内,孙武的手指还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着。
从城南移到城西,从城西移到城北。
每一处标注着暗哨和可疑目标的位置,他都用朱笔圈了一下。
他圈了十几个点。
然后他搁下笔,看着那些被朱笔圈过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三路。”
他低声。
“这一次,本帅要派三路人同时进去。”
他站起身来,朝帐帘方向走去。
掀开帐帘的那一刻,晨光灌进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望着远处那道正在被晨光照亮的城墙,嘴角缓缓地、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太短了,如果不是在近处看着,几乎看不见。
像一把正在被缓慢拉出鞘的刀。
开宁卫城墙上。
沐英靠在垛口后面的砖墙上,裹着那件灰鼠皮袍。
他的左肩布条已经换了新的,渗出的血迹比前几日淡了一些。
他的膝盖还是肿着,裹着护膝,站一会儿就得靠着墙。
他望着城外那片正在晨光中显现出来的联军营地。
帐篷连绵十里,旌旗在晨风中翻卷着,炊烟从营地各处升起来,在晨光中凝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雾。
沐英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对身侧的赵参将开口。
“马超跑了?”
赵参将的声音不高。
“昨夜掘地三尺,搜了整整三个时辰,没有找到人。今晨斥候在西北方向发现了一个地道口,应该是他逃出去的地方。”
沐英点了点头。
“此人不能再留。”
“这等年纪,便有勇有谋,日后定然是大患。”
“若让其彻底成长起来,对我大明便是天大的祸事。”
“若有机会,必须先除掉此人!”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冷水浸泡过的铁板。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所有城门加派三倍人手,进出城的人一律查验三遍。”
“所有粮仓暗哨再加一倍,昼夜轮值,不得有片刻松懈。”
赵参将抱拳。
“末将明白。”
沐英重新转过身,望着城外那片连绵的营地。
他的目光在那些帐篷之间缓缓移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得像自言自语。
“孙武,你派了一个马超来。”
“接下来,你还会派谁来?”
北风从城墙上空灌进来,把他皮袍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又下。
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沐”字被晨光照得通红。
那座被四面围堵的城,还活着。
城楼上那盏油灯还亮着。
火苗在晨风中剧烈摇晃着,可始终没有熄灭。
两日后。
开宁卫,帅府内。
沐英坐在案桌后面,左肩的布条刚换过,渗出淡淡血色。
膝盖上裹着护膝,案角搁着一碗凉透的药汤。
焦赞站在案前,手里攥着一份军报。
赵参将站在另一侧,左臂还吊着布带,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
沐英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马超倒是给本帅提了个醒。”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两人。
“他可以摸进来烧粮,甚至对本帅动了杀心……”
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为何本帅不能让人摸出去,去烧粮杀孙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