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比方才更加难看。
那双眼睛里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像一块被反复冻融的冰面。
他看着焦赞,又看着赵参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可每个字都像一块被烧红了又浸入冷水中的铁坯,嘶嘶作响。
“本帅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窗沿上缓缓收紧。
“传本帅军令——”
他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像一块巨石砸入了深潭。
“自今日起,紧闭城门!”
焦赞和赵参将同时抱拳,转身朝厢房外走去。靴底踩在走廊木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沉闷的磕响。
沐英重新转过身,望着窗外。
东城方向,那些临时帐篷和草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空地。
炊烟从帐篷区升起来,在晨光中凝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雾。
那些流民正在生火做饭。
可他们吃的,是开宁卫的粮。
沐英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他的手指按在窗沿上,指节泛白。
随后一连五日,开宁卫再也没有开城。
第一天,城下的流民跪在护城河外,朝城墙上磕头,哭着喊着求开城门。
第二天,那些声音沙哑了,变成了含混的哀求和咒骂。
第三天,有人开始试图翻越护城河,被城墙上的弓弩手射了回去。
第四天,城下安静了许多。
第五天,有人蜷缩在护城河外,一动不动。有人用最后的力气挖草根、啃树皮。
甚至开始有人饿死。
一个老人倒在了护城河外。
他的身体蜷成一团,像一截被风吹干的枯木。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把草根,指节冻得发紫。
紧接着,是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躺在母亲怀里,嘴唇青紫,眼睛半睁着。
母亲抱着他,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声音从嘶哑变成了呜咽,最后变成了沉默。
城墙上。
焦赞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下那些蜷缩着的身影。
他的手指攥紧了佩刀,指节泛白。他偏过头,朝城楼方向看了一眼。
沐英不在城楼上。
他已经不敢再上城墙了。
他站在城楼厢房的窗前,望着东城那些帐篷和草棚。
他的目光从那些身影上一一扫过,从老人看到孩子,从孩子看到妇人。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桌后面坐下来。
他面前摊着那幅地图,地图上开宁卫的位置被朱砂描得鲜红。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两声闷响在安静的厢房内传出去很远,像两颗石子砸在水面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本帅不敢看那些眼睛。”
城外。
联军大营。诸葛亮站在帅帐外面,望着开宁卫方向。他的白袍在晨风中翻卷着,袍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蒙恬从帐内走出来,在他身侧站定。
他顺着诸葛亮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城下那些蜷缩着的身影,看见了那些一动不动的黑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五天了。”
诸葛亮点了点头。
“五天。城下的流民,至少饿死了一成。”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蒙恬偏过头,看着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