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赵参将。那双眼睛通红,可红得发硬,像两块被烧红了又浸入冷水中的铁片。
“退路?”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像两块被砸进深水中的铁锭,沉甸甸的。
“开宁卫四周都被围死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从东面画到南面,从南面画到西面,从西面画到北面。
“东面是乾军大营,西面是秦军大营,南面是联军主力,北面是徐荣的营垒。”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
“若不能断乾军的粮草,我们便没有任何退路。”
厢房内安静了一瞬。
赵参将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开口。
沐英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在开宁卫的位置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两声闷响在安静的厢房内传出去很远。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不。”
赵参将愣了一下。
“大帅?”
沐英抬起头来,看着赵参将。
那双眼睛里的红色更深了,可那红色里有一种东西正在缓慢地燃烧着,像一块被埋在灰烬深处的炭火。
“有一条路。”
赵参将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沐英的手指从开宁卫的位置移开,落在东城那片标注着帐篷和草棚的区域上。
“城内接收的近两万流民。”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们也可以视作两万大军。”
赵参将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帅,那些是百姓……”
“百姓?”
沐英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力道。
“城破之日,乾军会管他们是百姓还是兵吗?”
赵参将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沐英从案桌后面站起身来,走到窗口。他的目光落在东城方向,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和草棚上。
炊烟正在升起,在晨光中凝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雾。那些流民正在生火做饭,有人蹲在帐篷门口,有人抱着孩子坐在草席上,有人拄着拐杖在帐篷之间缓慢地走动。
他看着那些身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赵参将。
“传本将军令。”
赵参将抱拳,脊背挺得笔直。
“从今日起,那两万人中的青壮,全部编入军伍。”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被刀刻在木板上。
“找人练兵。”
赵参将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大帅,那些百姓没有打过仗……”
“没打过仗,就练。”
沐英打断了他。
“半年时间,够练出一支能拿刀的队伍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像一块被水浸透的铁板。
“半年后……”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若我们真的粮绝,那就带着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赵参将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重重抱拳,转身朝厢房外走去。靴底踩在走廊木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沉闷的磕响。
沐英重新转过身,望着窗外。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颧骨上干燥的皮肤照得纤毫毕现。
他的目光落在东城那片帐篷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半年。”
“半年之内,本帅定要破局。”
万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