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李靖的手指还停在地图上那条官道上,没有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力道。
“那就赌一赌。”
四将同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李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被水浸透的铁板。
“本帅赌这场雪短时间内不会停。”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尉迟恭脸上。
“尉迟恭!”
“末将在!”
尉迟恭踏前一步,甲胄发出沉闷的磕响。
“你点精兵三千,准备绕后。”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本帅现在就让人给你打造雪橇,用来拉辎重粮草。”
尉迟恭抱拳。
“末将领命!”
李靖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日光从帐帘缝隙中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
“记住。”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被刀刻在木板上。
“绕到濮阳之后,你便找地方将这三千人藏起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
“你这三千人,是切断濮阳援军、粮草、以及通讯的杀手锏。”
尉迟恭的目光微微一动。
然后他重重点头。
“末将明白!”
李靖转过身,重新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落在濮阳后方那片标注着丘陵和河谷的区域上,重重叩了一下。
“藏在这里。”
尉迟恭走到地图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片丘陵东西绵延十余里,沟壑纵横,河谷深切,正是藏兵的好地方。
“末将记住了。”
李靖点了点头。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侯君集。
“君集。”
“末将在。”
“你领五万兵马,待雪停后继续赶路,而后正面佯攻濮阳。”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只许声势大,不许真拼命。”
侯君集的目光微微一动,随即抱拳。
“末将领命!”
李靖重新看向李道宗。
“道宗。”
“末将在。”
“你领两万兵马,在侯君集侧翼待命。”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濮阳南面的位置叩了一下。
“若尉迟恭绕后成功,你便从南面压上去。”
李道宗抱拳。
“末将领命!”
李靖最后看向秦琼。
“秦琼。”
“末将在!”
“你领三万兵马,为本帅中军。”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若濮阳战事吃紧,你随时准备压上。”
秦琼抱拳。
“末将领命!”
李靖重新坐回帅案后面,目光落在案面那幅地图上。
他的手指在濮阳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落在濮阳后方那片丘陵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像是在跟地图说话。
“雪越大,越好。”
帐外的北风越来越紧了。
那些雪粒密密麻麻地倾泻下来,打在营帐上噼啪作响,打在辕门外的旗杆上,把那面“李”字帅旗扯得翻卷起来又落下。
尉迟恭掀开帐帘走出去。
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睛,朝营帐东侧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
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咯吱声。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停下来。
偏过头,朝濮阳方向望了一眼。
漫天风雪中,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灰白色的一片,天地相接,混沌不清。
尉迟恭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三千人。”
他的声音被风雪裹着吹散了。
“够了。”
他转回头,继续朝营帐走去。风雪打在他甲胄上,发出密集而细碎的噼啪声。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忽明忽暗,可那根脊梁始终挺得笔直。
帅帐内。
李靖还坐在案后。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着,从濮阳移到那片丘陵,从丘陵移到官道,从官道移回濮阳。
他圈了十几个点。
然后他搁下笔,看着那些被朱笔圈过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雪。”
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那一个字在安静的帐内传出去很远,像一颗石子砸在水面上。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帐帘前,掀开帐帘。
冷风灌进来,雪粒打在他脸上,冰冰凉凉的。
他站在帐帘后面,望着帐外那片漫天的大雪。
那些雪粒密密麻麻地倾泻下来,把整个营地的轮廓都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