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一匹驮马。
它走着走着,膝盖一软,跪在了雪地里。赶马的士卒拽缰绳,拽不动。再拽,马就朝一侧歪倒了。
“起来!起来!”
士卒踢马的肚子,马没有反应。
它的眼睛里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翳,嘴角挂着冰碴,肚子还在微微起伏,可已经站不起来了。
尉迟恭走过来看了一眼。
“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肉带走,剩下的埋了。”
士卒的手在发抖。
他抽出刀,蹲在马旁边,用手摸了摸马的脖子。
那匹跟了他三年的马在他手掌
“对不住了。”
刀锋刺入马颈,血涌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湿痕。热气蒸腾而上,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血色的雾。
士卒的手还在抖。可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割肉,装袋,挖坑,埋马。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
可他做完之后,蹲在雪地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了很久。
“走了。”
尉迟恭从他身边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马,回去之后我赔你。”
士卒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全是雪水,分不清是泪还是融化的雪。
“将军……不用赔。”
他的声音沙哑。
尉迟恭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
继续走。
风雪越来越大。
到了夜间,雪势更猛了。风从北面灌下来,把雪粒卷成一片一片的白雾,打在脸上生疼。
尉迟恭传令全军原地休整。
士卒们用刀在雪地里挖出一个个浅坑,人蹲在坑里,马围在外面,一层一层地挤在一起取暖。
没有人生火。
火会暴露位置。
没有人说话。
说话要耗力气。
尉迟恭蹲在最中间的一个坑里,啃了一口冻硬的干粮。干粮冻得像石头,他用刀削下一片,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了再咽下去。
他抬起头来,望着漫天的大雪。
那些雪粒密密麻麻地倾泻下来,把整个天地都模糊了。来时的足迹早就被雪盖住了,一层又一层,彻底掩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睡。”
他的声音沙哑。
“一个时辰。”
旁边的亲兵递过来一壶酒。那是出发前李靖亲自塞给他的,说关键时候能救命。
尉迟恭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酒是温的。装在一个皮囊里,贴身揣着,靠体温保暖。可皮囊外面还是冻了一层薄冰。
他灌了一口,把皮囊递给旁边的亲兵。
“一人一口。”
亲兵愣了一下。
“将军,您多喝点……”
“传下去。”
尉迟恭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一人一口,不许多的。”
皮囊在雪地里传了一圈。三千人,一人一小口。传到后面的时候,皮囊里几乎空了,可每个人嘴里都有了一丝酒味。
那点酒味在舌头上停留了很久,像是把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一遍。
一个时辰后。
尉迟恭站起来。
“走。”
三千人再次动了起来。
有人站不起来了。
一个年轻的什长,靠在一匹死马旁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旁边的同袍推他。
“起来!将军说走了!”
没有反应。
再推。
还是没反应。
同袍把手放在他鼻子
没有呼吸。
他的脸冻得青紫,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好事。
“将军……”
尉迟恭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记名字。”
他蹲下身,把什长的眼睛合上,把他身上的干粮袋解下来,递给旁边的士卒。
“他的那份,分给其他人。”
“继续走。”
三千人的队伍又少了一个。
第二天。
雪还在下。
第二天入夜的时候,队伍里已经少了将近百人。
有的是走着走着倒下去的,有的是蹲在雪坑里没站起来的,有的是牵着马走着走着就松了缰绳,等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跪在雪地里,头垂在胸前,再也叫不醒了。
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