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沦陷!冯将军……冯将军战死!”
徐达的身体僵住了。
他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名传令兵,目光像两块被冻住了的铁片。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四个字像四块被砸进深水中的铁锭,落下去的时候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传令兵的声音颤抖着。
“濮阳沦陷……冯将军……冯将军殉国了!”
徐达猛地站起身来。
他面前那张案桌被他撞得朝前滑了半尺,案上的地图和军报散落了一地。
他站在原地,双手攥紧了案桌的边缘,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
“这个冯胜!”
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炸出来,像一头被刺穿了心脏的巨兽在嘶吼。
“谁让他去冒险的!”
他的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来,顺着他那张满是尘土和疲惫的面颊滑落下去,砸在他甲胄的胸甲上,又滚落到地面上。
“我濮阳城竟然就这么丢了!”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帅府内那些将领们站在两侧,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看着那道坐在墙角的身影。
烛火还在铜烛台上剧烈摇晃着,把徐达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身影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被铸进墙壁中的铁像。
帅府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细响,还有窗外北风刮过屋檐时发出的呜咽声。
徐达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些站在两侧的将领们。
他的目光像两块被烧红了又浸入冷水中的铁坯,嘶嘶作响,又冷又硬。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往大名府增兵。”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大名府的位置重重一叩。
“后方新募集的一万新兵,全增援到大名府!”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将领的脸上一一扫过。
“本帅要让他们知道。”
“濮阳丢了,可大名府,绝不能丢。”
那些将领们同时抱拳,转身朝帅府外走去。
靴底踩在木制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沉闷的磕响,像一场正在变大的暴雨砸在瓦面上。
徐达独自坐在帅府内。
他低头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那幅地图,目光落在濮阳的位置上。
那两个字被朱砂描得鲜红,像一道被反复描画过的伤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冯胜。”
“你万死难辞其咎。”
那声音被窗外的北风裹着吹散了,消失在夜色中。
濮阳城内。
尉迟恭站在城楼正中央,白袍白甲,白马白旗。
他的目光落在城外那片被血浸透的旷野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身后,一千骑兵和两千骑兵已经合兵一处,三千骑兵在城下列成了三排横阵。
尉迟恭转过身,朝城楼内侧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
靴底踩在城砖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而干硬的磕响。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偏过头,对身侧的副将开口。
“将本部伤亡,报给李帅。”
副将抱拳,转身朝城墙内侧走去。
尉迟恭重新转过身,望着城外那片被血浸透的旷野。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从左看到右,从近看到远。
然后他低声开口。
“冯胜。”
“你是个将才。”
他顿了一下。
“可惜,你遇到了我。”
他转回头,继续朝城楼内侧走去。
城外,北风从旷野上灌过来,把城楼上那面“唐”字旗吹得猎猎翻卷。
那座被血浸透的城,已经换了主人。
尉迟恭走进城楼厢房,在案桌后面坐下来。
他拿起案上那封写了一半的信函,蘸了墨,继续写下去。
油灯的火苗在他面前跳动着,把他靠在墙上的身影投在身后的木板上,拉得很长。
他写了两行,搁下笔,抬起头来。
目光穿过厢房的窗口,落在远处那片被血浸透的旷野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像是在跟窗外的夜色说话。
“李帅。”
“濮阳拿下了。”
“下一步,大名府。”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下去。
油灯的火苗在他面前跳动着,把满屋的暗影照得忽明忽暗。
可那根脊梁始终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