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后，蒙恬与诸葛亮亲率五万大军，赶到了应天府北面的那片旷野。

大军从北面压来，旌旗蔽野，枪矛如林，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地上，溅起漫天的碎雪与泥浆。

蒙恬骑一匹黑马，走在阵列最前方。

他的甲胄外面罩着一件暗青色的披风，被北风吹得猎猎翻卷。

诸葛亮骑白马行在他身侧，白袍银甲，面色沉凝。

两人一路无话。

从接到蒙毅前军遇伏的急报起，蒙恬的脸色就没有变过，铁青得像一块冻透了的生铁。

诸葛亮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万前军，蒙毅亲自率领，就算遇到伏击，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除非，出了天大的意外。

大军转过一道土坡。

旷野豁然开朗。

然后，所有人都勒住了缰绳。

旷野上，尸体还没收完。

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秦军的黑色甲胄被血浸透了，在晨光中泛着暗沉沉的光泽。

旌旗、兵器、甲片散落一地，有的半截埋在冻土里，有的挂在枯草根上。

血顺着地面淌进低洼处，积成一片一片暗红色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地碎。

几面残破的秦军旗帜还在风中翻卷着，旗面上沾满了血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乌鸦落在尸体堆上，啄食着什么，见大军来了，扑棱棱飞起来，在头顶盘旋了好几圈才散开。

旷野尽头，应天府的城墙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下若隐若现。

蒙恬的目光从那些尸体上一一扫过。

那些甲胄，他全都认识。

那是他大秦的制式甲胄，肩甲上打着秦军独有的菱形铆钉，护心镜上铸着“秦”字。

他的手，开始发抖。

诸葛亮的目光却落在了别处。

旷野东侧，一片枯草坡下，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新坟。

坟前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笔迹粗糙，像是用刀尖直接刻上去的。

坟头不高，土还是新的，被冻得硬邦邦的，上面压着几块碎石，怕被风吹散了。

木牌上写的是——“大秦名将蒙毅之墓”。

蒙恬顺着诸葛亮的视线看过去。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

那个字从胸腔深处炸出来，嘶哑，粗粝，像一头被刺穿了喉咙的野兽发出的嚎叫。

蒙恬翻身下马，落地时膝盖砸在冻土上，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顾不上疼，踉跄着朝那座孤坟冲去，甲胄上的铁片哗啦啦地响，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跑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诸葛亮翻身下马，快步跟上去。

蒙恬冲到坟前，一脚踩在坟边的碎石上，差点摔了一跤。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着那块木牌，手指伸出去，悬在那些刻痕上方，微微发颤。

“蒙毅”两个字，刻得又深又重。

像是刻字的人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蒙恬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坟前。

“吾弟……”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手指终于落在了木牌上，顺着那些刻痕一遍一遍地摸，从“蒙”字摸到“毅”字，又从“毅”字摸回“蒙”字。

“吾弟啊……”

这一次，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一股被压到极致的、滚烫的、近乎岩浆般的痛。

他的肩膀开始抖，脊背弓下去，额头抵在木牌上，甲胄上的铁片随着他的颤抖发出细碎的磕响。

诸葛亮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座矮矮的孤坟，看着坟前那块粗糙的木牌，看着蒙恬弓下去的脊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前去，蹲下身，右手轻轻落在蒙恬的肩甲上。

那肩甲冰凉，硌手，随着蒙恬的颤抖在微微震动。

“蒙帅。”

诸葛亮的声音不高，很稳，可稳底下压着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咱们低估了朱元璋。”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蒙恬的肩甲上轻轻叩了两下。

“谁都没算到，他朱元璋竟然敢出城。”

蒙恬没有抬头。他的额头还抵在木牌上，声音闷在胸腔里，含含糊糊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朱元璋……出城？”

“对。”

诸葛亮站起身，目光扫过旷野上那些秦军的尸体。

“蒙毅前军一万，遇伏。伏兵至少上万，而且有骑兵抄了后路。”

他的手指朝南面一指，指向应天府的方向。

“朱元璋用自己作饵，把蒙毅引进了伏击圈。等蒙毅反应过来，后路已经断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蒙恬。

“这种事，只有朱元璋干得出来。六万大军压境，他不但不闭门死守，还敢亲自带兵出城设伏。这胆识，这魄力——”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当世没有第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