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朔与至玄随天官指引,落至天庭专门安置各方来客的仙驿馆。
这驿馆建在云海层叠之间,玉柱承檐,灵泉绕廊,屋舍皆是暖玉铺地,殿中常备仙茶灵果,静候宾客。二人安顿妥当,每日只在驿馆中静养,偶尔凭栏远眺,静待蟠桃大会开宴之日。
各路使者陆续抵达,驿馆之内渐渐热闹起来。众人闲谈之间,都知晓远在中央海域,水族与龙族的战火依旧烧得炽烈,亿万里洋面血染碧波,双方全都全身心扑在厮杀之上,无暇分心,因此两家都没有遣使者赴天庭盛会。
妖族这边倒是来了人,北方妖国、西北妖神国各有使者,二妖来到天庭便不再以原形示人,皆入乡随俗化作人形。
妖国来的是白泽妖王白荡,一身素白软鳞,额间生有淡金纹路,目光温润,自带洞悉事理的灵韵,举止从容沉稳。妖神国的使者乃是毕方毕言,一身赤羽如火,喙尖泛着灼人的灵光,周身隐隐飘着一缕焚风。
二人在云廊狭路相逢,本就隔阂深重。白荡眸光淡淡,开口便直击要害:“当年叛离妖族,割裂疆土,如今也敢堂而皇之,以妖族使者自居?”
毕言翅羽微振,赤光一闪,冷笑道:“何为叛离?不过是择良木而栖。旧道腐朽,难成大业,我等另寻生路,何错之有。”
几句话交锋,火药味弥漫开来,周遭驻足观望的一众使者连忙避开,不愿卷入妖族两家的纷争。
佛门此番诚意十足,灵山一次性派出三位菩萨同来,宝相庄严,行走之间莲香漫开,引得不少修士侧目,都道灵山此举,是给足了天庭颜面。
第一位是善观菩萨,面含慈和,双目似能照见人心善恶,掌中持一串菩提子,素来擅长观机度化;第二位是渡潮菩萨,身形浑厚,身披海青袈裟,掌间常浮起一层净水佛光,擅渡苦海、消弭戾气;第三位是闻空菩萨,神色清寂,少言寡语,双耳似能听闻十方一切音声,专司探听世间诸般动静。
唯独仙道一方,情形最为寥落。各大仙道宗门本就自主行事,来去皆凭自身心意。
更何况天庭派发请柬之时,玉京金阙的仙道联盟都还未曾问世。明朔与至玄也是抵达天庭之后,听驿馆之中别的修士闲谈,才知晓远方仙陆新近出了这么一桩事。再加上海域通路被龙、水族大战截断,跨海之路凶险重重,不少地处别洲的仙道势力不愿涉险远来。
一直等到蟠桃大会开幕前夕,算上白云观在内,抵达天庭的仙道势力,堪堪四十有余。
驿馆之中常有使者低声议论。“仙道各家素来各行其是,不来原也正常,又有大洋战火拦路,能到四十家已然不错。”
明朔立在廊下,轻轻望向云海深处,低声对至玄道:“各方态势,一眼便能看清。此番蟠桃盛会,怕是不会太平。”至玄微微点头,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凌霄殿方向,静待盛会开启。
时辰渐近,漫天云海都似被天庭的法力熨帖平整。
自仙驿馆往凌霄主殿方向望去,一重又一重玉阶直插云穹,阶宽千丈,以先天羊脂玉铺就,纹路天然流转微光。每一级两侧都立着数丈高的鎏金云纹灯柱,灯芯燃着不会熄灭的仙火,柔光漫洒,把周遭流云染成淡淡的金霞。
层层云阙连绵无尽,飞檐斗拱皆以星辰精金打造,殿脊之上盘绕鎏金祥兽,有鸾鸟、应龙、天麟之形,静踞其上,双目嵌着明光仙晶,遥遥俯瞰八方。
四通八达的云道之上,仙官按班列队。二十七天君各着专属法袍,衣分五色,绣周天星斗、山河图卷,腰悬玉符、佩剑,步履沉稳,各司值守、引宾、传报之责。
他们神态肃穆,不随意交谈,只以神识互相传讯,往来调度。更有无数卿大夫、仙卿随班而行,有的捧着玉册,有的掌着仙幡,仪仗浩浩荡荡。
云道两侧,仙女成列。她们衣袂是裁取天边流霞织成,轻若无物,发间簪着瑶池仙蕊、星屑玉珠。手中或捧玉盘,盘内盛着凝露仙果;
或持羽扇,扇风一过便散出清甜的天香;或是握玉笙、云磬,静立等候奏乐。她们身姿轻盈,行走时足不沾云,裙裾拖曳,一路落星星点点的灵华,却无人高声言语,只余环佩叮咚,清越柔和。
远方瑶池方向,水光潋滟。一汪瑶池碧水,水色如琉璃,岸边长满蟠桃树,枝干苍虬,翠叶层层叠叠,累累蟠桃悬在枝头,果皮泛着粉润霞光,果香随风漫过整个天庭。
每一株蟠桃树下,都有仙娥、力士值守,看管这天地奇珍。瑶池四周设七宝栏杆,栏外是大片仙芝、瑶草,风吹过,仙草自行摇曳,散出淡淡的清芬。
各路宾客已经陆续在天官引导下,按位次入席。座席沿着瑶池水岸层层排布,以云榻、玉案为座,案上早已备好仙酿、灵脯、奇花。
妖族使者白荡、毕言虽席位相隔不远,却各自侧首,互不看对方一眼。
善观、渡潮、闻空三位菩萨同坐一席,垂眸静坐,佛光敛而不发。其余宗门、各方异族使者分坐两侧,有人悄悄打量天庭盛景,有人低声闲谈,却都自觉压低声音,不敢失了礼数。
凌霄殿前的广场上空,悬浮着巨大的云辇仪仗,旌旗漫天,玄黄底色的大旗上绣“天庭”二字,随风舒展,猎猎有声。四面有天乐仙班就位,玉磬、金钟、云箫、瑶琴依次排布,只待玉皇与四御登临,乐声便会响彻九天。
明朔与至玄跟在引路天官身后缓步前行,目光扫过这铺展在云海之上的浩大盛景,心底暗自惊叹。玄天界之中,论排场规制,如今怕是再无一方势力能及得上天庭。
引路天官微微侧身,和声开口:“二位真君,请入席位,大会即刻开启。”
九天之上,金钟次第鸣响。一声接着一声,沉厚钟音穿透层层云海,震荡虚空,原本隐约的闲谈声尽数收歇。所有宾客、仙官齐齐收声,目光一齐投向凌霄大殿正中那座最高的登云台。
云气自行向两侧分开,一队持玄黄宝幡、掌星戈的天兵先行列成两道仪仗。玉皇姬御神缓步自殿内踏出,一身九章玄黄龙章冕服,冕旒垂落明珠,神光内敛,不怒自威。
他身侧,四御紧随其后:紫微北极大帝殷抚平、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姬莫平、后土皇地大帝嬴政、南极长生大帝刘章明,各着对应方位的御袍,法袍纹样分映星辰、山河、厚土、长生灵机。五人一同踏上云台正中的玉座。
随着五人落座,满场仙官齐齐躬身。二十七天君、八十一卿大夫按班次俯首,动作整齐划一,衣甲、玉符碰撞之声清而不乱,无一人敢先抬头。两侧仙娥垂手低眉,手中乐器静静搁置,环佩也不再作响,整个瑶池畔只剩天风拂动旌旗的猎猎声响。
姬御神目光缓缓扫过瑶池两岸的万千席位,声音不高,却借着天庭道韵传遍整个瑶池,清晰落入每一人耳中:
“天祭历一百六十三年,大夏、大商、大周、大秦、大汉五神朝合聚,立天庭,定天地秩序,分城隍掌地界,立天君理九天。时至今日,基业初定。今日设蟠桃盛会,一为庆贺天庭肇建,二为邀玄天界各方同道聚于瑶池,共观造化,同叙前缘。”
他话音稍顿,目光扫过席上各方来客:“天庭立规,只为梳理九天、地界之秩序。各族各宗,自守疆土,各行其道。惟愿往后玄天界纷争有处调停,世间生灵少受战火屠戮。”
一番话说罢,仙官这边率先叩首行礼,齐声道:“恭领玉皇法旨!”声浪层层叠叠,自凌霄阶下一路荡到瑶池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