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风悬在一片幽暗虚空,目光望向无边无际的星海。心中了然:玄天界历代大能,数万年来不断向外拓张、搜寻。这片邻近疆域里但凡有价值的世界、灵域,早就被一一探寻、收服,几乎被搜刮得干干净净,哪里还能轻易漏掉。
星空游历本就是这般模样。惊天机缘只是寥寥插曲,漫长孤寂与枯燥赶路,才是常态。
他轻轻吐纳一口混沌之气,将心中浮躁尽数敛去,杂念一扫而空。
“也罢。”
低声一语落下,姜风重新定住心神。周身法力再起,空间在他身侧折叠震颤,身形一闪,继续向着更遥远、更幽深的星海疾驰而去。
时光悠悠,姜风离开玄天界,转眼已近百年。
漫长的星海赶路,早已成了日常。他看过无数沉寂星云、冷却星核,一路只捡拾零星矿材,久无新的发现,连心境都慢慢浸在了虚空亘古的冷清里。
这一日,他正再度撕裂空间向前挪移,一缕极淡、却无比清晰的生机气息,忽然穿透茫茫黑暗,撞入他的感知。
姜风心神一动,目光投向亿万里之外。
那片虚空之中,静静悬浮着一颗世界。柔和的生息自世界壁垒间缓缓漫溢开来,和沿途那些死寂枯星全然不同。
百年苦寻,终见生机。他心头先是一喜,法力一卷,一步跨出,转瞬便抵达这方世界之外的虚空,静静悬于世界壁垒之前。
可站稳之后,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身为大能,一眼便可洞穿世界表层,窥见内里的法则构架。这方世界原本该是三阶上下的底子,如今法则退化、灵气稀薄,已经跌到了二阶。
世界壁垒布满细密的裂纹,原本有序运转的法则在持续溃散,紊乱的混沌之气顺着裂隙不断向内渗透。本该自主运转、护持此方天地的天道,此刻如同停滞一般,反应迟钝,近乎宕机。
姜风在外悬停片刻,又确认了几件事:世界之内尚有生灵气息,但稀薄得很;天道对超出承载上限的存在毫无反应,别说阻拦,连警示都没有;这方天地已经救不回来了,混沌侵蚀到了根子上,不是外力能撑住的。
他尽数收敛自身气息,将一身混沌之力压到极致,循着混沌气侵蚀的缝隙,轻轻穿过布满裂痕的世界壁垒,稳稳落于一座孤峰之巅。
回首向后望去,只见后方大片地域早已被混沌气吞没。原本连绵的山川、奔涌的长河尽数消融抹平,只剩下一个个幽深漆黑的大坑。死寂的混沌雾霭在坑底缓缓翻涌,一点点蚕食着尚存的土地。
他抬眼向前眺望,百里开外的山道之上,一队凡人正艰难跋涉。男女老少拖家带口,背上捆着简陋的行囊,步履蹒跚,向着远离混沌侵蚀的方向挪动。
姜风身形一晃,闪身落在了这支队伍前方的山道正中。
骤然见到凭空出现的人影,队伍里的人先是齐齐一惊。不少人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简陋的木棍,肩头的行囊也险些滑落。可这份惊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很快便被深重的麻木覆盖。
他们没有跪拜,没有问询,只是垂下眼帘,沉默地挪开脚步,绕开姜风,继续埋头赶路。
队伍末尾,一个半大少年抬起头,看了姜风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好奇,也有一点害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前头的大人回头一把将他拽了回去,低声呵斥了一句。少年低下头,再没抬起来。
姜风没有拦他们,只是站在原地,目送这支队伍拖着沉重的步子渐渐走远。等人都过去了,他才微微侧过头,朝山巅方向看了一眼。
方才落下来的时候,他隐约感觉到山巅那头有一缕极淡的锐意。若有若无,不像灵气,不像道韵,倒像是什么东西磨了很久,磨出来的那么一点锋芒。
他没有急着过去,先收回目光,沿着难民来时的方向缓步走去。
姜风正打算继续往混沌侵蚀的天漏方向走,身后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后生,别再往那边走了。”
姜风脚步一顿,回过头。说话的是个背着沉甸甸行囊的老者,脊背被长年重压压得佝偻,脸上灰扑扑的,看不出多少活气。
“老伯,你们打算去往何处?”
老者那张本就麻木枯槁的脸上漫开一层苦涩,摇了摇头:“不知道。没有去处,只求离这天漏远上一些,也就够了。”
姜风侧头望了一眼绵延看不到尽头的迁徙人流,又转头看向远方那处漏斗一般、不断往下倾泻混沌雾气的天漏,轻声道:“老伯,我帮你拿行囊,你同我说说此间的事,如何?”
老者愣了愣,嗓音干涩:“聊……没什么好聊的。我打小就跟着爹娘四处搬家。早先还好,一两载才挪一次地方。到如今,连片刻安稳都求不到,只能不停赶路。”
姜风没再多言,伸手轻轻托住他背上的行囊。
分量一卸,老者紧绷许久的腰骤然一松,抬手重重捶了捶早已僵硬的脊背,喘了口气,惊叹一声:“后生,你好大的力气。”
姜风淡淡一笑,接着问:“老伯,天上的裂隙,一直都是这般模样吗?”
老者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穹,眼神茫然:“不清楚。听老一辈说,从前的天地不是这样的。可从我记事起,这天漏就一日比一日大。我们……就只能一刻不停地往后逃。”
混沌雾气在远方缓缓翻涌,无声地啃噬大地。队伍里其他人自顾自低头赶路,对二人的对话恍若未闻,脚步声在山道上连绵不绝。
“所以,你们准备逃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老者眼底仅存的一点微光彻底暗下去,声音沙哑,“我爹娘逃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能躲开。十五年前,他们实在走不动了,催着我独自往前逃。我活下来了,他们却留在了后面,再也没能跟上队伍。”
“节哀。”姜风轻声道。
老者摇了摇头,神色漠然:“都是命罢了。”他抬手指向身后蜿蜒不绝的迁徙人流,“你知道我们这支队伍,最开始有多少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