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里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渐渐停了。
那块巨大的白布还挂在殿柱之间,上百个大灯泡散发着余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热的机油味。
文武百官还跪在地上,一个个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那块放映着北境工厂画面的白布,刚刚熄灭,但那轰鸣的机器和流水的生产线,像烙铁一样印在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李怀安把脚从太师椅上放下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朱翊钧捧着已经凉了的牛奶,眼睛还盯着那块白布,小脸上写满了震撼。
就在这时,一个北境卫队的传令兵从殿外冲进来,皮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报告院长!京城东仓失火!”
传令兵跑到李怀安面前,一个立正。
“火势很大,而且……外面起了谣言,说是您倒行逆施,引来了天罚。”
殿下跪着的人群里,有几个老臣的肩膀动了动,头埋得更低了,嘴角却有了些不易察觉的弧度。
朱翊钧一下子站了起来,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粮仓?老师,京城最大的那个粮仓?”
“别急,坐下。”李怀安摆摆手,显得一点都不在乎。“天罚?这帮人的想象力,也就这点水平了。”
他转头问那个传令兵:“现场什么情况?”
“火是蓝绿色的,用水泼上去,火苗反而更旺。一个叫王淳的礼部侍郎,正带着上千个百姓在火场外面跪拜祈福,说是您触怒了火神,要您去下跪认错,才能息了神火。”
“王淳?”李怀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想什么。“礼部的,挺应景。”
他站起身,拍了拍朱翊钧的肩膀。“走,别喝牛奶了,老师带你去看点比西洋景还有意思的东西。”
李怀安拎起靠在椅子上的扩音铁喇叭,大步往殿外走。
“铁虎,带上消防连,把咱们新到的那几台探照灯也拉过去。”
吉普车在深夜的京城街道上咆哮。
朱翊钧坐在副驾驶,小手抓着车门,紧张地看着窗外。
“老师,粮仓的火……真的没事吗?那可是全京城的口粮。”
“粮食烧了可以再运,脑子坏了才最麻烦。”李怀an一边开车,一边点了根烟。
“他们这是想煽动民意,用老百姓来压我。手法太旧了,跟他们脑子里的圣贤书一样,都该进博物馆了。”
车子还没到东仓,远远就能看见半边天都被映成了诡异的蓝绿色。
空气中飘着刺鼻的硫磺味,人群的喧哗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东仓门口的广场上,黑压压跪着一大片人。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正站在一个临时的木台子上,慷慨陈词,正是礼部侍郎王淳。
“苍天示警!神火降世!此乃国贼李怀安逆天而行之兆!我等唯有虔心叩拜,恳求神明息怒,惩戒妖人!”
他话音一落,底下上千百姓就跟着磕头,哭喊声震天。
李怀安的吉普车队直接开到广场边缘,几个急刹车停下。
北境卫队的士兵跳下车,迅速拉开警戒线。
几台巨大的柴油机被发动起来,发出震耳的轰鸣。
“那是什么?”
“妖人的新妖法吗?”
人群被这动静吓得一阵骚动。
王淳在台子上看见李怀安,脸上闪过一丝得色,随即又换上一副悲愤的面孔。
“李怀安!你终于来了!还不快跪下,向神明忏悔你的罪过!”
李怀安没理他,只是打了个手势。
“开灯。”
随着他一声令下,四道雪亮的光柱猛地亮起,像四把巨大的光剑,瞬间刺破了夜空。
光柱扫过人群,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睁不开眼,纷纷用袖子挡住脸。
最后,四道光柱全部聚焦在着火的粮仓上。
原本在夜色中显得诡异可怖的蓝绿色火焰,在强光下顿时失去了神秘感,纤毫毕现。
更让百姓们震惊的是,他们看到一群穿着银白色怪异服装的人,正冲在火场第一线。
那些人脸上戴着透明的面罩,手里拿着长长的铁管子,管子前端喷出强劲的水龙,精准地射向火焰的根部。
“那……那是什么人?不怕神火吗?”
“他们穿的是什么?天兵天将吗?”
“都看清楚了!”李怀安拿起扩音铁喇叭,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
“那是我北境的消防兵!他们穿的叫石棉防火服!手里拿的叫高压水枪!”
李怀安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还有你们说的什么狗屁‘神火’,不过是有人在粮食里掺了大量的硫磺和白磷!”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
“这两种东西,学名叫化学品。遇水燃烧得更旺,所以你们看着像神迹。但在我们北境的化学常识里,这叫人为纵火,是最低级的犯罪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