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西行入秦路漫漫(1 / 2)

在路障铁索上,还额外捆绑着大丛大丛已然干枯、却依旧硬挺多刺的荆棘。

荆棘的尖刺在残阳下闪着黑沉的光。

这并非临时仓促所为的拦路木栅,而是一道精心构筑的、足以阻拦任何马车冲撞的坚实屏障。

而在路障之后,数十余人静立无声。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轻甲,甲片在残阳最后的余晖下,泛着冷硬的色泽。

每人腰间都佩带着令山东六国闻风丧胆的制式秦弩,弩机是青铜铸造,透着幽绿冷光,弩身与悬刀摩挲得光滑。

背后的狭长秦剑,剑柄与肩甲轻轻相靠,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起伏。

这些军士,面容大多年轻,二三十岁年纪,可脸上却没有这个年纪常有的躁气与浮华,只有一种磐石般的沉稳。

他们的眼神锐利无比,如同终年翱翔在塞外苍穹、俯瞰大地的鹰隼。

目光掠过这支渺小车队时,带着一种审视器物般的平静,不掺杂丝毫情绪。

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沐浴过无数血火、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铁血气息,便已无声弥漫开来。

将本就因暮色与荒原而肃杀的气氛,冻结得更加凝重。

他们身后的黑色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个巨大的篆体“秦”字,仿佛也带着千钧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看到这些人,车队最前方的护卫头领,姓王的军候,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右手握拳。

后方车队自然而然放缓了速度,御手们勒紧了缰绳,马匹打着响鼻,不安地踏着蹄子,步伐变得谨慎。

最终,整支车队,在距离路障约二十步处,彻底停下。

护卫车队的几名精锐士卒,手已按上刀柄,眼神交汇,准备和领头的王军侯上前沟通。

而其他人则默默散开些许,成防御阵型,警惕地防备着道路两侧土塬后可能埋伏的杀机。

荒野寂静,只有风声呜咽,旗角翻飞。

就在这时,关卡处秦军的队列中,一道人影从后面走了出来。

可当他迈步向前时,整个天地的暮色,好似随着他的脚步,微微一沉。

此人身材在秦军中算不得异常魁梧,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磅礴的气势如山岳般迫人而来。

他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着发,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但最慑人的还是那双眼睛,开阖间,竟似有金铁交鸣的寒光一闪而过。

沉静时如深潭古井,不见波澜,可偶尔眸光流转,便有利刃出鞘般的锋锐透出。

他迈步向前,每一步踏在官道的浮土上,都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玄色深衣的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拂动,如同夜色流动。

他径直走到郑国马车前约十步处,站定,抱拳。

“来的,可是郑国先生?”

声音响起,异常洪亮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末将王贲,奉王命,特在此等候先生大驾。后续路程,将由吾等接管护卫,确保先生安全无虞,直抵咸阳!”

“王贲?”

车内的颜渊,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控制不住地低呼一声。

他霍然转头看向自己的老师,眼中尽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即便是颜渊这样两耳少闻天下兵事,一心只专注于沟渠走向、水位落差、夯土垒石技艺的水工,也绝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其父王翦是强秦军中的柱石,名震寰宇,能让六国将领闻之夜不能寐。

自昭襄王时代起,王翦便是秦国东出函谷、鲸吞天下的最锋利的那柄剑。

多少六国精锐,在他的战阵前灰飞烟灭。

一生大小七十余战,罕有败绩。

如今虽年事渐高,退居咸阳,深居简出,可他仍是秦国军中不可动摇的定海神针。

而王贲本人,更非倚仗父荫的纨绔之辈。

其名早在山东六国暗探的密报中频繁出现。

自幼在军营中长大,枕戈待旦,听惯了战马的嘶鸣与战鼓的雷鸣。

七岁能挽强弓,十岁可驭烈马,十五岁便能默记山川地势、粮道辎重;

十八岁以百夫长之职随军出征赵国,首战便陷阵先登,斩敌首三级,得秦王亲口嘉奖。

这些年,在秦军东出的一系列征伐中,屡建奇功,和蒙家的蒙鹜堪称大秦军中的两大顶级将领。

尤其是刚刚结束不久的南阳之地征伐中,保障了大军深入后的粮秣军械,深得秦王嬴羽的信任与倚重。

假以时日,必是继其父之后,又一位擎天玉柱。

这样的将领,肯定是未来秦军的中流砥柱,竟然亲自来到这武遂边关,迎接一个来自老师。

这分明是一种无声的宣示!

秦王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在暗处窥伺的眼睛。

车内之人,对秦国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颜渊感到喉咙发干,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而郑国的嘴角却牵动了一下,心中生出一丝感动。

他奉命来秦行“疲秦”之计,以修建大型水利工程耗费秦国国力,使其无暇东顾,为韩国争得喘息之机。

秦国也知道这是一个阳谋,但是还是接下了,还如此郑重地告诉自己,大秦不在乎,更看中自己的能力。

为君者,能如此重视“技艺”之人,放眼天下,能有几何?

韩王?楚王?还是醉生梦死的齐王?

这份礼遇,让郑国如何不感动?

而且这一路行来,越是接近秦国,所见所闻,越是让他心惊。

宛城所见,还有这三日所见,无论农人、商贾,眉宇间少有六国民众常见的愁苦,反而多了一种蓬勃向上的气象。

郑国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郑国缓缓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深衣,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

然后,掀开了面前厚重的车帘。

暮色与寒风,立刻如决堤的洪水般灌了进来。

残阳最后的余晖,随着云层的阻挡,变得异常微弱。

郑国眯起了眼睛,适应这骤然涌来的光线与凛冽。

关卡前秦军旌旗猎猎,士兵们身披黑甲,手持长戟,如雕塑般肃立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面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的大旗。

旗下是如雕塑般肃立的黑甲军士,长枪如林,在寒风中巍然不动。

然后,他看见了王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