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多方角力(1 / 2)

天福五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汴梁皇宫的寝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凝重。

石敬瑭半倚在龙榻上,上次刘若拙用祈禳之法给他续命之后,精神略好了些,勉强能处理一些政事军务。

这位大晋的开国皇帝,当年也是沙陀军中有名的悍将,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双颊凹陷。

安重荣……好一个安重荣!

石敬瑭猛地将手中的表文拍在榻边,剧烈的动作牵动肺腑,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他慌忙用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雪白的绢帕上已染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官家!桑维翰慌忙上前,龙体要紧,切勿动怒啊!

石敬瑭摆摆手,将染血的手帕攥在掌心,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份表文。

表文是安重荣亲笔所书,字迹张牙舞爪,言辞如刀似剑:……今契丹之君,以臣视中国,以子视陛下。陛下忍辱负重,称臣纳贡,割幽云十六州以事夷狄,臣窃耻之!今斩其使者,以明臣志。愿陛下翻然悔悟,与契丹绝交,雪此奇耻大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石敬瑭的脸上。

他以臣视中国,以子视朕……石敬瑭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安重荣说得没错,朕确实是以儿礼事契丹。全都是扯淡,想要造反什么词没有。

对于石敬瑭而言,当时起兵造大舅子李从珂的反,那会自己仅有一镇之地,幽云十六州对于自己来说都是空头支票,自己那会不过就是想拉个强援,求个生路而已。

官家,桑维翰躬身道,安重荣狂妄悖逆,罪不容诛。臣请立即下诏,削其官爵,夺其兵权,派使者押解进京问罪。同时遣使北上,向契丹皇帝谢罪,割地赔款,以平息契丹怒火。

割地赔款?一旁忽然响起一个冷峻的声音,桑枢密,你除了割地赔款,还会什么?

说话的是景延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掌管着汴梁城中最精锐的近卫军。

他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双环眼炯炯有神。

景将军此话何意?桑维翰脸色一沉。

何意?景延广冷笑,安重荣虽鲁莽,但所言句句属实。陛下以儿礼事契丹,割让幽云十六州,这难道不是奇耻大辱?安重荣为国雪耻,斩杀契丹使者,明表奏于朝廷。朝廷若是治罪,岂不是贻笑天下!

你……桑维翰气得胡子直颤,景将军,你这是要置朝廷于何地!契丹铁骑南下,谁能抵挡?

我能!景延广一拍胸脯,只要朝廷与契丹决裂,我景延广愿为先锋,与契丹决一死战!

够了!

石敬瑭一声厉喝,寝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他靠在榻上,大口喘着气,目光在桑维翰和景延广之间游移。

惩罚安重荣?

那等于坐实了自己卖国求荣的骂名,寒了天下臣民之心。

那些原本对他称臣事虏心存不满的藩镇,会怎么看?那些沙陀旧部,会怎么看?

纵容安重荣?

契丹必然兴师问罪,以耶律德光的阎王性子,大军南下是板上钉钉的事。

到时候,大晋危在旦夕,他这个皇帝,还能坐得稳吗?

两难。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局。

传冯道。石敬瑭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朕要听听他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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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冯道不紧不慢入宫。

这位当朝首相,虽已年近六旬,却精神矍铄,步履稳健。

他穿着一身正式的金紫光禄大夫袍,进殿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冯卿,安重荣的事,想必你也知晓了,你怎么看?石敬瑭直截了当地问。

冯道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看了看桑维翰和景延广,又看了看榻上病重的皇帝,刚刚在自家书房已经跟心腹幕僚推演了一遍,心中自有定数。

官家,他缓缓开口,臣以为,安重荣此举,是忠是逆,不在这一时,也不在这件事。

石敬瑭眉头微挑,此话怎讲?

契丹若来,哪位节度使会替他挡枪,安重荣首当其冲;契丹若不亲来,自然会扶植亲近的节度使灭去安重荣。冯道的声音平静如水,官家只需静观其变,不必急于出手。

静观其变?桑维翰急了,相国大人,契丹使者被杀,这是天大的事,怎么静观其变?

桑枢密,冯道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契丹此时在冬捺钵离镇州两三千里路,消息传回去,再调集兵马,至少需要两三个月。这段时间,够拖的了。

这么拖着有什么意义?

看清楚安重荣有没有后手,看清楚刘知远会不会响应,看清楚天下藩镇的态度。冯道一字一句地说,若是贸然表态,无论是惩是纵,都会授人以柄。不如以静制动,借口官家病重,无力视事。

石敬瑭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冯卿说得有理。他靠在榻上,闭上眼睛,传朕口谕,安重荣之事,留中不发。各地节度使各自安靖,不可轻动。

官家圣明。冯道躬身领旨。

桑维翰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石敬瑭挥手打断。

都退下吧,朕累了。

众人退出寝殿,石敬瑭独自躺在龙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喃喃自语:我以儿礼事契丹,忍辱负重,只为一条活路。安重荣这一刀,是砍我的苟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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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齐王府的密室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石重贵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安重荣杀契丹使者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

与石敬瑭的震怒不同,石重贵不惊反喜。

好,好啊……他轻声笑道,安重荣这一刀,砍得妙极。

殿下,冯玉站在一旁,低声问道,此事是您暗中授意?

冯玉是冯道的侄子,却与叔父政见不合,早已暗中投靠了齐王。

石重贵放下玉杯,站起身来,在密室中踱步道:冯贤弟,你想想看,官家如今病重,再也无力用兵。安重荣这一闹,官家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