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仁跟著他走下石阶,石阶很滑,长满了青苔。
他的手扶著石阶旁边的铁栏杆,一步一步的往下走。
海水淹没了他的皮鞋,淹没了他的裤腿,淹没了他的衣服下摆。
他感觉到海水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传到膝盖,传到腰部,传到胸口,但他没有停。
潜艇的指挥塔在黑暗中露出水面,像一只潜伏的鯨鱼。
育仁爬上潜艇的甲板,钻进指挥塔,舱盖在他身后关上了,海水被隔绝在外面。
舱內很窄,很闷,很暗。
红色的应急灯照著每一个人的脸,那些脸在红光中像鬼。
育仁坐在狭窄的铺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
他没有看任何人,任何人也没有看他。
三浦半岛外海,东大海军鲁省號航空母舰。
声吶兵听到了一声异响。
不是鱼,不是鯨鱼,不是海底地震,是潜艇的螺旋桨。
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在水下传播,速度很快,距离很远。
声吶兵把头戴式耳机贴紧耳朵,闭著眼睛,仔细辨认那个声音。
他確定那不是米国潜艇的螺旋桨声音。
米国潜艇的螺旋桨声音他听过,不是这个频率。
这也不是东大的潜艇的螺旋桨声音,东大的潜艇他更熟悉。
这不是任何一艘他认识的潜艇,这是一艘陌生的潜艇,一艘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潜艇。
“报告舰长,发现不明水下目標。方位一三五,距离二十五海里,航向一〇八,航速十五节,疑似潜艇。”
舰长走过来,接过耳机听了一下。
“潜艇,不是我们的,不是米国第七舰队的第七舰队的潜艇今天上午已经全部撤离横须贺。”
声吶兵没有再说话,但那艘潜艇確实在那里。
它的螺旋桨在转,声音在水下传播,他们在追踪它。
“继续跟踪,不要跟丟。”
舰长转身走到通信台前,抓起加密电话。
“接参谋长。”
电话那头传来特派舰队参谋长刘越的声音。
“我是刘越。”
“参谋长,东京湾外海发现不明潜艇,航向一〇八,航速十五节,正在向东航行,判断为非樱花海军舰艇,米国第七舰队今天上午已全部撤离,这艘潜艇不是他们的,请求指示。”
刘越沉默了片刻。
“潜艇里装的是老鼠,老鼠在逃,追上去,拦住它,不许它进入公海,如果它拒绝上浮,击沉。”
三浦半岛外海,东大海军驱逐舰编队。
三艘飞弹驱逐舰以三十五节的高速在海面上划出三道白色的尾跡,像三把锋利的刀,切开漆黑的海面。
舰艏劈开波浪,激起的水花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像碎银一样闪著光。
声吶在不停地搜索,螺旋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潜艇还在逃。
它在水下以十五节的速度航行,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慌不择路,但始终不敢上浮。
它不知道东大人已经发现了它,不知道东大人的驱逐舰正在它的头顶上高速逼近,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就在眼前。
“海狼號”潜艇的艇长是个米国人,叫詹森。
他四十多岁,在米国海军服役了二十多年,执行过无数次秘密任务。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任务——接一个樱花国的天皇。
他不理解为什么要接一个战犯,不理解为什么要帮一个战犯逃跑,不理解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命搭在一个战犯身上。
但他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命令是——“去三浦半岛外海,接一个人,送到关岛,这个人很重要,不能落到东大人手里。”
他没有问这个人是谁,他不需要知道。
但他在接人的时候看到了育仁的脸,他认出了那张脸,知道自己接的是谁了。他知道自己接的是一个烫手山芋,一个隨时会爆炸的炸弹。
“艇长,声吶发现高速螺旋桨信號,距离十五海里,正在快速逼近,速度三十五节,是驱逐舰。东大的驱逐舰。”
詹森的脸白了。
“他们发现我们了”
“他们正在朝我们过来,速度很快,十五分钟后到达。”
“下潜,深度两百米,关闭主动声吶,静默航行。”
“海狼號”潜艇向下急潜,深度从四十米到六十米,从六十米到八十米,从八十米到两百米。
螺旋桨停了,潜艇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向前滑行。
海水从艇体外流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风吹过树叶。
舱室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如果东大人发现了他们,他们就会死。
海面上。
东大驱逐舰的声吶失去了目標。
螺旋桨的声音消失了,潜艇的螺旋桨停了。
它在水下飘著,隨著洋流慢慢移动,像一条装死的鱼,一动不动。
“报告舰长,目標停止移动,螺旋桨停转,推测正在进行静默航行,深度超过一百米。”
舰长沉默了片刻。
“投声吶浮標,三角定位,找到它,它跑不了。”
声吶浮標从驱逐舰的尾部投下,三个浮標在海面上漂著,形成一个三角形。
浮標上的水听器沉入水中,捕捉著水下的每一个声音。
潜艇的心臟在跳,不是螺旋桨,是其他的东西。
水泵、压缩机、空调、人的呼吸。
这些声音很小,小到人耳听不到,但声吶浮標能听到。
它们把这些声音变成电信號,通过无线电传回驱逐舰。
“发现目標,方位一三〇,距离十二海里,深度两百米,目標正在向东缓慢移动,速度三节,是洋流带动的,不是自主航行。”
舰长拿起通讯器。
“不明潜艇,这里是东大海军,你已进入我国警戒海域,立即上浮接受检查,重复,立即上浮接受检查。”
潜艇没有回答,没有上浮,没有减速,没有改变航向,继续向东。
三节的航速,比人走路还慢,但它在动,它在逃。
“不明潜艇,这是最后一次警告,立即上浮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將採取武力措施。”
潜艇还是没有回答。
詹森艇长站在指挥舱里,手里攥著潜望镜的把手,指节泛白。
他的脸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惨白如纸,嘴唇在抖,全身在抖。
“艇长,东大人会开火的,他们不是在威胁,他们是在通知,通知我们死期到了。”
詹森没有说话。
他知道东大人会开火,但他不能上浮,上浮就会被抓,被抓就会被审,被审就会供出米国。
供出米国,米国就完了,全世界都会知道米国在帮战犯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