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安南军的旗帜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雾里,邹书珩才上前半步,低声请示:“殿下,咱们也该启程了。”
南宫星銮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过身来,晨光正好打在他侧脸,映出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如常:“好。出发。”
南宫星銮一声令下,三军拔营。
云梦泽的清晨笼罩在薄雾之中,水汽自泥沼间蒸腾而起,混着腐朽草木的气味,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队伍蜿蜒在曲折的泽间小径上,脚步声踏碎了水洼中的倒影,车轮与囚车的铁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囚笼里,那些曾经衣冠楚楚的世家子弟们蜷缩在铁栏之后,锦衣沾满了泥垢,目光涣散地看着两侧幽深的密林。
南宫星銮策马走在最前,玄色披风在湿重的晨风中低垂不动。
他身侧的邹书珩勒着缰绳,四下打量着这片雾气弥漫的泽地,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
木槿则骑着马稍稍落后半步,手里还攥着昨日从仓库搜出来的一块干肉,咬了一口又放下,总觉得今天的风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南宫星銮。
他猛地勒住缰绳,胯下战马骤然停步,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在原地不安地打了两个响鼻。
南宫星銮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整个队伍在瞬息之间静止下来,传递命令的口令一声接一声向后传去,原本松散的行军队列迅速向内收缩,将士们手按刀柄,目光如鹰般扫向道旁的密林。
四周忽然安静得过分。没有鸟鸣,没有虫噪,连风都好像停了。
然后,沙沙声便响了起来。那声音起初轻得像落叶被风卷起,在枯叶之间来回摩挲,但很快变得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庞大而沉重的东西贴着地面急速滑行。
地上的枯叶被什么东西掀动,簌簌地翻卷着,沿着林间的阴影划出一道道弯曲的痕迹,木槿的背脊一僵,下意识握紧了长刀。
邹琴颖侧耳细听片刻,忽然面色微变,压低了声音道:殿下,这声音……像是蛇鳞刮过地面的动静。
她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邹书珩皱了皱眉:可这声音未免太大了些,寻常蛇蟒如何能弄出这般声响?
南宫星銮没有回答,目光紧锁着前方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密林,修长的手指缓缓落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泛白,所有人,后退三步,结圆阵。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尚未落地,前方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几棵合抱粗的樟树竟像芦苇一样被什么力量猛地撞开,木屑与枝叶四散飞溅。
紧接着,一条浑身雪白的巨物从破碎的树影间轰然窜出,直直挡在了队伍前方。所有人仰起头,几乎没有人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那是一条通体纯白的巨蛇,蛇身粗如水缸,浑身鳞片在雾气中泛着冷冽如月华的微光,它直立而起的前半身高悬半空,足足有数丈之长,巨大的蛇头低垂而下,一双竖瞳像两盏幽绿的灯,精准地锁在了南宫星銮身上,蛇信子分出两叉,赤红如燃炭,在空气中缓缓吞吐,每一动都带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
队伍之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踉跄后退,有人手中兵器一声掉在地上。一名年轻的士兵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脸色煞白如纸,指着头顶那遮天蔽日的白蛇,颤着嗓子喊了一声:怪……怪物——
这一声惊叫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那白蛇猛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声音自它胸腔深处涌出,沉闷如滚雷贴着地面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紧接着,它动了。
速度之快,完全超出了所有人对二字的想象,白蛇的头颅如一道白色闪电俯冲而下,再抬起头时,方才还站在原地的三名士兵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地上两道深深的拖曳痕迹和几滴尚未渗入泥里的血迹。
惊恐的喊声终于炸开,士兵们本能地后撤,圆阵瞬间出现了裂口,白蛇毫不迟疑,蛇身一摆,巨大的尾巴横扫而来,带起的劲风掀翻了三匹战马,又卷走两人,马匹的嘶鸣与人的惨叫混在一起,刺破了云梦泽的寂静。
南宫星銮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动容,但他手中的剑已锵然出鞘,剑锋在稀薄的阳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不要慌乱!弓箭手预备——他的声音沉稳如铁,压住了周围的骚动。
然而话音未落,那白蛇的巨尾已经再次卷起一片狂风,朝着整条队列横扫而来。
几名堪堪举起盾牌的士兵被连人带盾拍飞出去,撞在囚车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铁栏都被砸得变形。
南宫星銮瞳孔骤缩,再无半分犹豫,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自马背上腾身而起,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光,直劈白蛇颈侧鳞片相接之处。
邹书珩,跟我上!
邹书珩早在南宫星銮动身的一瞬便已拔剑出鞘,两人一左一右,剑锋几乎同时落在白蛇的脖颈上。
然而剑刃切入鳞片不过半寸便被牢牢卡住,那层莹白色的鳞甲坚硬如玄铁,火花迸溅之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白蛇吃痛,发出一声低沉而暴怒的嘶鸣,巨首猛然扭转,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撞来。
南宫星銮侧身闪过,脚尖在蛇身上借力一蹬,翻身落地的同时反手挥出一剑,斩断了蛇信子末端的一小截,腥热的血液泼洒在地面上,嗞嗞地冒着青烟,将枯草蚀出焦黑的痕迹。
周围的士兵们原本吓得腿脚发软,可当看到自家殿下与邹书珩迎着那庞然巨物持剑而上时,不知道是谁先哑着嗓子吼了一声保护殿下!,随即一声接一声的呐喊从队伍各处炸响。
恐惧仍在,刀柄上攥出的手汗比任何时候都多,但十几名亲兵已经咬牙举着长矛冲了上去,矛尖齐齐刺入白蛇的下腹。
白蛇痛得猛一昂首,庞大的身躯在地面上剧烈翻滚,碾碎了沿途的灌木与乱石,随后蛇尾如同鞭子一般凌空抽来,十几名士兵同时被扫飞出去,有的撞断树木,有的砸进泥沼,兵器散落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这一下之后,再没人敢贸然上前。包围圈从原本的十几步扩到了数十步,士兵们死死握着武器,却脚下迟疑,目光在白蛇与同伴的伤体之间来回游移,像一张绷到极限却不敢松开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