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赤霄(2 / 2)

南宫星銮躺在毡毯上,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了血色,胸口缠着层层白布,左肩和后背处裹着夹板,呼吸虽平稳却绵长无力,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显然即便昏迷也不安稳。

蛛影站在帐中,目光落在南宫星銮身上,沉默了片刻。

他还没醒。邹书珩走到矮几旁边,将那盏油灯重新点亮了,火光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昨天追那个探子,牵动了伤处,昏过去到现在,沈医师说至少还要歇两三日才能清醒。

蛛影的目光从南宫星銮身上收回来,转向邹书珩,“那个探子我们没抓到,现在已经逃进了云州,我们的人还在找,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一进云州,我们就彻底找不到了,现在该怎么办?”

邹书珩沉吟了一会儿。昨夜他与晏天守到后半夜,把整件事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

那把剑的来历、突然出现在树上的窥探者、逃走的刀疤脸、以及那刀疤脸消失的方向……每一个环节都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函,信封上压着火漆,漆面上烙着龙骧军的私印。

信函厚厚一沓,里面详细记录了从世家据点突袭到白蛇现世再到古剑出土的全部经过,事无巨细,连那剑上刻着的篆文和云雷纹都画了草图附在末尾。

他将信函递到蛛影面前。

王爷昏迷不醒,这件事不能耽搁。邹书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郑重的沉意,你亲自送回去,呈给陛下,该如何决断,请陛下示下。

蛛影接过信函,指尖在火漆上按了一下,确认封口完好,随即收入怀中。她朝邹书珩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便走。

帘子掀开的瞬间,晨光涌进来照在她背上,她的身影在光亮中闪了一下,便消失在了帐外。

邹书珩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他在南宫星銮身边坐了下来,将油灯拨亮了些,火光映着南宫星銮苍白的侧脸,在那层毫无血色的皮肤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邹书珩看了片刻,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被角掖好,然后便走了出去。

两日后的深夜,京城。

金銮殿里灯火通明,满殿的烛台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殿角的铜鹤香炉里燃着龙涎香,袅袅青烟顺着雕梁盘旋而上,消失在幽暗的藻井深处。

南宫叶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堆着厚厚一沓今日批完的折子,他手里还握着最后一本,朱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未干。

他揉了揉眉心,眼底是连日批折留下的青黑,朝中这几日事情不少,西北的粮草调配、南方水患的赈灾款项、还有几个不长眼的御史又在弹劾某位寒门出身的官员,桩桩件件都要他拿主意,从早到晚几乎没有歇过。

他将最后一本折子合上,扔到那堆批完的公文上面,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来人。他叫了一声。

守在殿门口的大监应声而入,躬身垂手:陛下。

把这些收了吧,朕回宫歇息。

大监应了一声,刚要上前收拾御案,大殿侧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被厚厚的地毯吞了大半,若非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根本注意不到,南宫叶云的目光抬起来,看到大监的身形微微一滞,随即大监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灰衣人从侧门的阴影中走出,步伐轻而稳,身上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显然赶了很远的路,她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双手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举过头顶。

“陛下,云梦泽急报!”

大监快步上前接过信函,转身呈到御案上。

南宫叶云的目光落在信函上,一眼便认出了火漆上的私印——那是龙骧军的印记,他的心头微微动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伸手取过信函,拆开火漆,抽出里面厚厚一沓纸来。

他站在御案旁边,就着满殿的烛火,一页一页地翻看。

最开始几页写的是突袭世家据点的经过。邹书珩的文笔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将围剿、缉拿、审问的流程写得清清楚楚。

南宫叶云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眼底露出一丝满意。

可等他翻到下一页,这丝满意便荡然无存了。

这一页的字迹明显比前面几页潦草了些,段落之间带着急促的呼吸感,写到二字时笔画尤其重,墨迹几乎透过了纸背,南宫叶云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手指按在纸页边缘,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白蛇……巨硕异常,刀剑难入……火炮轰击方毙……他的目光扫过这几行字,指节微微收紧了,王爷负伤,肋骨断二,肩骨裂……邹书珩左臂脱臼兼骨裂……邹琴颖肋骨断二……

南宫叶云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之前在朝堂上应对群臣时的从容镇定在这一刻被击穿了薄薄一层,心头那根弦猛地绷紧了,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凉。

他按住纸页,又往下看了几行——所幸,未及内腑,性命无忧——这几个字映入眼帘的时候,他胸口那股骤然提起的气才缓缓松了下来,指尖的凉意慢慢退去,握着信纸的手重新稳住了。

可他的眉头才刚刚松开一瞬,下一段内容便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白蛇腹部剖开后,胃液之中藏有一柄古剑。邹书珩在信中写道,剑身暗赤,刻云雷纹,鞘已朽烂不存,剑体本身却完好无损,刀剑皆不能伤其分毫。胃液具强腐蚀之性,钢铁入之即烂,此剑浸于其中不知何年,竟无一丝蚀痕,水浇其上,不能沾附,尽数滑落,剑格铸螭龙一对,龙目嵌墨玉,剑柄根部近格处,刻有篆字二……

南宫叶云的目光停在了那两个字上。

赤霄。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信纸在指尖被他攥紧了一瞬,又被他强行松开,抚平了纸面。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大监躬着身立在旁边,连呼吸都屏住了,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南宫叶云继续往下看。

剑出之时,有窥探者二人藏于树冠之中,一人被擒,一人逃脱,逃脱者面戴黑巾,身法娴熟,对当地地形极熟,疑是长期潜伏于云梦泽一带的探子,王爷不顾伤势亲自追击,但因伤势过重,终未能擒获此人,现已逃进云州城内,暂时失去下落。

二字让南宫叶云的眉头再次紧紧拧了起来。

他将信纸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张草草勾勒的剑身图样,云雷纹的走向、螭龙剑格的形态、以及那两个字的位置,都被邹书珩画得极为细致。

南宫叶云垂眸看了许久,将信纸轻轻搁在御案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