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推断(2 / 2)

沈清秋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南宫叶云又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问道:那依你之见,此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沈清秋沉吟片刻,抬起头来:陛下,微臣以为——眼下最紧要的,是先不要轻举妄动。

王爷尚在昏迷之中,那把剑既然已经出世,留在王爷身边反倒最为稳妥。以龙骧军的战力,即便王爷未醒,旁人也不敢轻易靠近营地。

而云州那边,蛛网既然已在查探,陛下不妨等一等——等蛛网摸清云州城内的门道,等王爷醒来,等赤霄剑随王爷一同回京。

到那时,无论暗中之人想做什么,主动权都在陛下手中,若现在便大动干戈,反倒容易打草惊蛇,让那些人提前收网逃遁。

沈清秋说完,抬眸看向南宫叶云,目光清正。

南宫叶云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沈清秋的肩头,落在殿门外那一线夜色上。

夜风从门缝间挤进来,将烛火吹得晃了一晃。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倒是不错。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沉沉的担忧,只是那暗中之人,恐怕不会给朕太多时间,赤霄出世的消息迟早会传出去,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人在动了。

沈清秋沉默了一会儿。

殿内的烛火安静地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道斜长,一道短促,在光影交界处微微重叠,沈清秋垂着眼,目光落在那片交叠的影子上,片刻后,他忽然开口道:

陛下,微臣有一言。

若消息当真传出去了——陛下只需将王爷眼下的伤情如实告知天下人,剩下的便无需理会,王爷奉命南下清剿世家余孽,途中遇险受伤,至今昏迷不醒,这是实情,经得起任何人查验,待王爷醒来,带着赤霄剑回京,一切谣言自会不攻自破,那些想要借这把剑做文章的人,若见陛下坦坦荡荡、毫不遮掩,反倒会自乱阵脚。

南宫叶云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他望着沈清秋,没有说话,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沈清秋也看着他,没有躲避。

过了好一会儿,南宫叶云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也没有说,只是指尖在桌上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相信的不是沈清秋这番权衡利弊的分析,而是他自己心里那杆秤——他相信他的弟弟。

沈清秋看出了那沉默里的意思,便不再多言,只躬身行了一礼:臣,告退。

南宫叶云摆了摆手。

沈清秋退出殿门时,夜色正浓。宫道上的风比来时凉了几分,吹在他被烛火烤得微热的脸上,激得他微微打了个寒噤,他拢了拢外袍,跟在怀仁提着的宫灯后面,一步一步沿着漫长的宫道往外走。

那一夜,京城的夜格外安静,连虫鸣都稀落了几分。

赤霄出世的消息最先传开的地方,是在南境。

距离云梦泽不到百里的一座小城,名叫望江驿。

城中不过千余户人家,多是靠着码头和驿道讨生活的脚夫、商贩与赶车把式,南来北往的旅人在这里歇脚打尖,驿站里每日都有快马进出,马蹄声日夜不歇。

那天傍晚,一个衣衫半旧的中年人走进了望江驿最热闹的那家酒肆。

他挑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自顾自地喝了两碗,然后像是喝多了似的,忽然拍着桌子对旁边的食客说了一句:你们晓得吧?逍遥王在云梦泽杀了一条白蛇,那蛇肚子里藏了高祖皇帝当年斩杀白蛇的赤霄剑!

酒肆里的人起初只当他说醉话,有人还笑他两句,可那人说完了便起身走了,连碗里剩下的半碗酒都没喝完,步子稳当得很,半点醉态也无。

他出了酒肆便拐进了一条小巷,再没人在望江驿见过他。

可他说过的那句话,却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在夜色里悄然生了根。

第二天一早,望江驿大大小小的茶摊酒肆里便没有人再说别的了。

驿站里的驿丞、码头上的脚夫、赶车的把式、路边摆摊的婆子——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逍遥王杀了一条水缸粗的白蛇

那蛇吞了高祖的古剑

王爷受了重伤还昏迷着呢。

细节越传越多,越传越真,仿佛每个人都有一个在龙骧军里当差的亲戚亲口告诉了他们内情。

可若是有人仔细想想,便该发现一件怪事——昨夜那个最先提起这话的中年人,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往哪里去。

他像一滴水渗进了沙地里,留下了一圈湿痕,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息便以望江驿为圆心,顺着驿道和运河,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开去。往南进了岭南腹地,码头上扛货的脚夫一边擦汗一边跟人比划那蛇有多粗;往北,快马沿着官道昼夜奔走,穿城过县,将这条消息像接力棒一样一站一站地递出去。过了荆州,过了襄州,跨过渡口和山隘,终于在第三天的正午抵达了京城。